而于此时,只见浮玉山主峰脚之下,正是这般模样:万千修士仰首望那登峰阶前诸般真修人物鱼贯而入的盛景,喝彩惊叹声如潮水般起落不定。
天地间灵气受诸位真修入阵所激,如沸水般翻腾不休,道道遁光残影犹在半空流转未散。
黎泾与黄岩所立土丘距那青玉碑足有三百丈之远,在此人海之中本不甚起眼。
然则,就在黄岩心神激荡、仰望那通天光幕之际。
黎泾却已察觉数道隐晦气息自人群外围如毒蛇潜行,迅速逼近。
就在此时,山风忽而转急,卷起坡上枯草沙尘。
数道身着淡青流云道袍的身影分开熙攘人潮,步履沉稳却迅捷,转眼已至土丘三丈开外。
为首者正是宋长远,其面容沉静如古井,双目却似深潭映寒星;身侧宋云飞眼神冷冽如刀,腰侧剑鞘隐有清鸣;后方两位老者须发灰白,气息凝实厚重,皆是‘神游’境修为,更有一名年轻弟子手持一方铜盘,指诀暗掐。
周遭修士见状,本能地退开数步,让出一圈空地,已是通过对方腰侧玉牌认出对方来历,窃窃私语:
“咦?竟是白云观修士,那为首之人,莫不是那雾霞真修大弟子‘云壑子’?!”
“真的是他!他身后还有真修嫡脉宋云飞!”
“啧啧……出动这般阵仗,倒是不知那两人犯了什么忌讳,竟然惹到了白云观头上……”
话音传开。
此时黄岩方觉有异,转首望去,面色骤变。
正因他不仅认得那流云纹饰,更是认得宋云飞那张脸,此前双方争夺‘凝神芝’时便是打过照面,对方那讥诮目光,此刻与眼前杀机已是重叠。
“不好,这白云观夺走了凝神芝不说,竟还要赶尽杀绝?!”
念及至此,黄岩当即后退半步,袖中右手已悄然扣住一枚遁符,但目光望向一旁的黎泾,却是并未立即催动,而是望向白云观众人。
“你便是那黄岩了?”宋长远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自有威仪,“想来,你知晓我等来寻你的缘由,便是束手就擒,我可留你全尸。”
听得此言,黄岩心中惊怒,但顾及对方‘无漏’修为,也只能深吸一口气,拱手恭敬道:“原来是白云观宋前辈,我确是不知诸位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话音未落。
还不等宋长远答话,就听到那宋云飞冷嗤一声,便已向前踏出一步:“黄岩,你莫非当真忘了凝神芝之因果?”
此言一出,黄岩脸色又白三分。
他目光扫过宋长远身后那两名神游境长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亦告破灭,眼下白云观出动这般阵仗,分明是要绝他生路。
“可‘凝神芝’一事……”黄岩咬牙,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当日分明是价高者得,贵观以三十滴星辰髓换走,我又未曾得到此宝,何来因果之说?”
“因果不在交易本身。”
宋长远缓声道,目光如古井无波,“而在你心中怨怼,此番争夺灵物,你未曾得到,必然心中暗言我白云观以大欺小,坏你师尊道途……是否如此?”
此言一出,黄岩便是一张脸涨成红色,更是大怒。
而后,他直视宋长远,强压着怒火道:“贵观以势压人,夺我救师之药,难道不许黄某心中有怨?况且,我并未将心中怨言说出,未曾堕了你白云观名声,你们夺了凝神芝还不够,还要杀我吗?!”
“怨可存于心中长久……”宋长远微微摇头,“然,我却不是不敢判断你是否放下,我之师尊雾霞真人宽厚,不予计较,但我观威仪不可损也,今日前来,便是要了结此段因果,以儆效尤。”
话音落处,只见那持铜盘的年轻弟子已然掐诀完毕。
“嗡嗡,嗡嗡!”
铜盘嗡鸣震颤,三十六道淡青光柱自土丘周遭冲天而起,于三丈高处交织成一张光网,将此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光网之外景象依旧,人声鼎沸,光网之内却骤然寂静,连风声都微弱下去。
此乃白云观秘传阵器‘锁灵秘网’,虽非杀伐大阵,却擅于困锁一地灵机、隔绝声响,最适于此混乱之地隐秘行事。
黄岩见状,已知今日难以善了。
他强自镇定,目光扫过宋云飞,又落回宋长远身上:“若是如此,我还有一言!”
但宋长远却是没有接话,只将目光转向一直静立旁侧的黎泾,沉声言道:
“这位道友看着倒是面生得很,不知如何称呼?”
黎泾神色平静,淡淡回道:“不过山野散修罢了,当不得白云观看重。”
听闻此言,宋长远神识微动,悄然扫过。
于他感知中,黎泾周身气息隐晦,约在‘神游’境圆满层次,虽不算弱,却也未至‘无漏’之境。
若是对方藏有底牌,难免不会出现差错,况且据弟子调查而来,眼前此人不过与黄岩乃是数日之交罢了,必然不会为了一位普通道友与他们白云观交恶。
念及至此,宋长远心中稍定,缓声道:“原来如此……不过,此番乃我白云观与黄岩之间的私怨,与旁人无涉……道友若愿就此离去,宋某可撤开阵法一角,绝不阻拦。”
之所以有此一言,便是因为对方底细他一时之间看不透到底真是山野散修,还是出身不俗,且对方这一副淡然自若的态度实在有些奇怪,因此心中不由如此念道:‘此人或有依仗,便只取那黄岩性命就是……’
而于此时,黄岩面色已是转而沉凝。
他转头看向黎泾,眼中掠过复杂神色,两人相识不过数日,虽相谈甚欢,可终究只是萍水相逢。
而眼下,白云观势大,宋长远更是‘无漏’境修为,而黎道友不过‘神游’境,岂会为他搏命?
念及此处,黄岩暗叹一声,随后下定决心一般,神识传音于黎泾:
“黎道友,此事与你无关……白云观既要杀我,你且速去,莫要被牵连于此。”
言罢,他竟从腰间解下储物袋,又自怀中取出一方木匣,此物正是当日那灵宝山长老鉴定过的‘无用’木匣。
黄岩双手捧起,递向黎泾,继续传音道:“此匣与我全部身家,请道友收下……黄某别无所求,只望道友日后若有余力,能代为寻觅一株如‘凝神芝’般的宝药,送至万福州东境黄岭谷,交予我师松壑散人……若不能,便算了,此中所有,尽归道友所有。”
话音落下,但黎泾并未接下,只是静静看着黄岩。
黄岩见他不动,苦笑一声,心道,‘这位黎道友看来已是不想与我牵连些许,不曾想我之遗愿也无法实现,当真是……’
如此念罢,他又转向宋长远,朗声道:“宋前辈,当日之事皆由我而为,与这位道友无关关联……他不过只与我偶遇同行,交情浅薄,还请宋前辈撤开阵法一角,放他离去。”
听得如此诚挚之言,那宋长远目光却仍然于黎泾面容上停留片刻,见他气息依旧平稳,无半分波动,心中判断此人确与黄岩无深交,这才微微颔首道:“道友,请吧。”
而后,他神识传讯向着后方而去。
下一瞬。
便见那持盘弟子闻声,指诀一变,光网东南角顿时裂开一道三尺缝隙,外界喧嚣声浪隐约透入。
见此一幕,黄岩看向黎泾,眼中无哀求,只有一丝释然:“如此,便不会牵连你了,请吧。”
此言一出。
黄岩原以为身前这位黎道友会立即驾驭遁光而去,却不想其却是‘充耳不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
正当黄岩疑惑之时,却见黎泾一对平静眼眸望来,落在自己脸上,忽地开口道:
“黄道友,黎某有一问,还请道友解答。”
话音落下,黄岩面色一怔。
而那宋长远则是眉头微皱,念及对方实力,便是按捺下心思,连同其后诸般白云观众人皆是静候下文。
随即,黎泾问道:“不知黄道友对人妖芥蒂,如何看待?”
此问突兀,黄岩虽不解其意,但仍沉吟答道:“人妖两族自古征伐不断,此乃大势……然,于黄某这等小宗修士而言,种族之分并非首要……正所谓‘世间生灵,无论人妖,皆有善恶,皆存道心’。若是秉持同种道理,共参大道,人妖亦可为友……”
“善。”
黎泾听闻此言,缓缓一笑,好似春风化雪。
然而,不过霎时间。
倏地,便见黎泾身形当即陡然一变!
但见其原本平平无奇的面容上,青色鳞纹自颧骨浮现,额角隐有峥嵘之状隆起,双目瞳孔隐现淡金光芒。
除此之外,他一身气息更是节节攀升,便是从那‘神游’境一路暴涨,罡气激荡如潮,妖气冲霄而起,赫然已是‘无漏’圆满之境!
“妖……妖族妖将!”宋云飞失声惊呼,连退三步。
见此一幕,宋长远脸色骤变,厉喝道:“布阵!”
那两名‘神游’境长老反应极快,一人袖中飞出一面赤色小旗,旗面燃起熊熊烈焰;另一人祭出一柄金色飞剑,剑光分化,化为数十道剑影绞杀而来。
而那持盘弟子更是拼命催动铜盘,光网骤然收缩,压力倍增。
黎泾却视若无睹,只袖袍一拂:
“咻,咻!”
先是一枚通体湛蓝的玉盘自他袖中飞出,悬于头顶,正是‘破妄玉盘’。
只见湛蓝玉盘之上光华大放,湛蓝灵光如水流淌过整个光网,所过之处,那锁灵网的阵纹节点如雪遇骄阳,纷纷显形、崩解。
不过三息之间,便见此方阵法所化光网轰然溃散!
与此同时。
还有一杆土黄小旗自黎泾另一袖中飞出,旗面展开,坤元灵光如瀑垂落,笼罩方圆百丈之内。
而此前由两位白云观长老催发的赤色小旗、金色飞剑,一入此光范围,便如陷泥沼,速度骤减,威能消散大半。
“坤元缚地旗阵?!”宋长远瞳孔收缩,认出此旗来历不凡,绝非寻常阵器。
他不敢怠慢,身形暴退的同时,袖中飞出一枚云雾缭绕的玉牌,正是雾霞真人赐下的护身令牌。
“唰!”
紧接着,玉牌光华大放,化出一片霞光护住其周身。
然而,黎泾心念一动,阴阳罡气催出。
刹那间,一面黑白流转的太极图虚影自他虚囊之中飞出,悬于头顶三丈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