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黎泾出得洞府之后,便是见得于水镜玄厅正中等候的黄岩神色相较昨日已是平静许多,更是换了一身干净道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
只是黄岩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如同水底沉沙,起伏不定。
“黎道友,昨日失态,见笑了。”他拱手道,笑容里带着些许歉意,“今日天气尚可,不若先去浮玉山主峰前看看那‘登峰阶’?虽无缘踏上,但见识一番镜溟子前辈布下的手段,于修行亦有益处。”
听闻此言,黎泾当即颔首道:“正当如此。”
待二者出得云来客栈之时,此方‘浮玉山’坊市已比昨日更为喧腾。
只见街巷间人流如织,皆朝着西门外涌去,面上大多带着兴奋与凝重交织的神色,正是盛会当前,有人憧憬机缘,有人畏惧险阻。
而于云来客栈斜对面一座茶馆二楼之中,一道身影则是目送他们汇入人潮,随即指尖在桌下悄然勾勒,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讯息倏然飞出。
……
浮玉山坊市,白云观驻地,听松轩。
宋云飞接到传讯之时,正在院中静立调息。
“咻!”
耳畔忽地传来声响,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灵光而来,旋即伸手掐指法诀,施展秘术,引得那道灵光落入掌心正中。
而后,他神识一扫,眼中浮出厉色,转身便欲推门入内。
就在此时,门却自内而开。
下一刻,便见宋长远一身素袍立于门内,神色平淡,缓声道:
“何事急躁?”
“师伯,那黄岩已是出城了,身侧还有一位同道,倒是不知是何修为,不过那弟子逐一对照五州之内的名号修士,皆未能与之对上,极大概率便也如那黄岩一般,乃是寻常宗派之人……而其二人正是往那‘登峰阶’方向而去。”宋云飞语速略快,“此刻坊市之外人迹尚稀,正是——”
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已是被那宋长远径直打断:
“正是打草惊蛇之时。”
言罢,他双眸微微眯起,继而道,“此刻动手,‘浮玉山’坊市至山脚一路虽无遮拦,却也空旷……且盛会在即,沿途必有无数修士同行,纵然我等一击必杀,但对方却有两人,难免不会泄出声响,届时必然吸引外人注意……”
说到此处,宋长远转身回至案前,那里摊开着一张浮玉山周边舆图,忽地问道:
“观主昨日如何吩咐?”
话音落下,宋云飞一怔,下意识回道:“爷爷说……需做得干净,不留话柄。”
“正是如此!”宋长远手指落在舆图上山脚与登峰阶交接处,“明日,此一方‘登峰阶’开启,万千修士汇聚,灵气扰动如潮,声响混杂如沸鼎……届时,我等于混乱中行事,方才能做到真正的‘干净’,好不引人注目……反倒若是今日一杀了之,虽是逞一时之快,但此举也是驳了其他大宗真修颜面,届时必有后患,还会牵连师尊……而若是等到明日再除了那黄岩,方是一绝长久之患……如此一来,孰轻孰重,你还会分不清吗?”
此言一出。
宋云飞登时醒悟过来,他并非愚钝,此时细想之下,已是知晓宋长远所言道理。
今日动手,看似直接,实则目击者难控,极易留下线索。
而明日盛会开启,人山人海,灵气沸腾,正是浑水摸鱼、了无痕迹的绝佳时机。
“弟子……受教。”他躬身道,将心中那股躁动压下,转为承认自身不足,“此番确是云飞思虑不周了,多谢师伯教导。”
见此一幕,那宋长远微微点头,赞许道:“你能听进便好……修行路长,杀伐果断固然重要,但审时度势、谋定后动,方能走得稳、行得远……接下来,便让那弟子继续盯着,只需确认他们行踪便可……至于其余人等,静养精神,备好手段。”
“是!”宋云飞肃然应下。
……
而于此时。
黎泾与黄岩已是驾驭遁光,飞掠而至那浮玉山主峰之外,立于一片松林之上。
以此观之,只见那浮玉山主峰如亘古巨神,矗立于天地之间,山体上部没入流云雾海,下半截裸露的岩壁陡峭如削,泛着青灰色的冷硬光泽。
山脚前的一片缓和坡地,便是那‘登峰阶’起始之处。
此时的‘登峰阶’前已是聚集了不下百人,大多修士皆是三三两两散开,彼此间隔数丈,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晨雾与诸多修士身上各不相同的气息,显然便是各有戒备。
而于众人身前,只有一道自断崖边缘凭空延伸而上的淡金色光幕。
只见那光幕宽约五丈,高不可测,直入云端。
其表面如水波般缓缓流淌,内里隐约可见一级级似虚似实的阶梯轮廓,更有点点银星般的符文在其中明灭闪烁,仿若将一段星河截取,炼化成通天之径。
光幕之内散发出的气息沉凝厚重,如渊如岳,令人望之便心生凛然,于其之前更立着一座浑然天成的青玉碑,高约两丈,上书三个古篆:
【登峰阶】
如此字迹,笔走龙蛇,隐隐透出一股锋芒,正是那镜溟子真修所镌刻的。
而那碑文旁还有数行小字,以灵力蚀刻,清晰可见:“无漏境以下,慎入,一经入内,生死自负!”
“这便是镜溟子真修设下的‘登峰阶’?”
黄岩仰头望着那没入云端的淡金光幕,低声感叹,“这般模样,果真气象非凡……非‘无漏’境不得入内,看来此番盛会,终究是那些真修人物的战场……如我等这般小修也只能在此远观了。”
以他‘初凝’境的修为,强行闯入这等显然是为真修人物准备的考验,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于一旁,黎泾负手而立,神识如网,悄然探向那光幕。
甫一接触,他便觉其中灵机构造繁复精妙至极,层层叠叠的阵纹与符篆相互嵌套勾连,构成一个庞大而严密的阵法体系。
阵眼各处灵力流转之间,隐含着幻象、束缚、攻杀乃至直指心神的种种玄奇变化。
“但见此方阵基勾连地脉七处主要灵窍,其中符纹又暗合周天二十八宿流转……”黎泾心中暗忖,“更有一缕似真似幻的道韵贯穿始终,应是镜溟子自身道法所化……如此一来,此阶看似为路,实则乃以阵、符二道变化,融入自身术法,化为心关……若是寻常‘无漏’境修士入内,恐怕也需要步步为营……”
黎泾之神识感知远超同侪,能隐约察觉光幕深处一些更精微的变化节点。
如今察觉出其内布置后,只感慨这‘登峰阶’设置确实精妙。
但于他而言,这层层变化虽繁,却尚未超出三境范畴,其核心规律与灵力脉络,在他‘无漏’圆满的神识观照下,确是无处可匿。
外加之他一身阵道基础在身,已是窥见数处破绽。
“这位镜溟子于阵、符之道,造诣确然深厚……”黎泾收回神识。
而后,黄岩忽地指向远处那些或盘坐调息、或低声交谈的修士:“黎道友你看,留在此地观望的,大多与我们一样,修为未至‘无漏’境,或是自忖实力不足,不敢轻易尝试……而那些真正准备闯关之人,恐怕早已在调整状态,不会在此过多停留。”
话音落下,黎泾也只轻轻颔首,经过他一番观察,已是发觉此阵法确实能困住初入‘无漏’境的修士,但对于那些修得‘无漏’圆满的真修人物而言,登峰亦非难事。
正因于此,那等人物便只需要静待明日盛会召开即可,确实不会如那些散修、小宗派弟子一般等候于此。
如此思虑之间,就在此时,却听得周围几名散修的议论声随风传来:
“听说这‘登峰阶’全由主持者心意所化……镜溟子真修实力如此强横,又有何人能通过此阶……”
“确实!此阶考验的不止是法力修为,更重心性与道基……若我所料不差,就算有‘无漏’境修士入内,也会狼狈而出,唯有那些真修人物方能入内!”
“能入内者,至少也是各州有名有姓的人物。我等……还是安心在外围见识一番真修风采便好。”
“正是,机缘虽好,也得有命享才是……”
……
而后,黎泾与黄岩一同在坡地边缘寻了处视野尚可的位置,静静观察了约半个时辰。
于此期间,又有数批修士赶来,气息强弱不一,但大多在观望一阵后,便选择留在外围,鲜少有人贸然靠近那青玉碑。
“看来,真正的热闹尚在明日……”黄岩望向主峰方向,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只是不知届时待那些接了‘揽月帖’的真修们入场,又会是何等光景……”
听闻此言,黎泾亦是望向山峰,目光似穿透云雾:“明日自见分晓,黄道友,如今我等既已观摩过了‘登峰阶’模样,明日再来即可。”
此言一出,黄岩点了点头。
随后,二者未再多留,循着原路返回坊市。
一路无话,黄岩似在消化今日所见,神情比昨日沉稳许多,而黎泾则始终神色平静,神识偶尔掠过身后,却与他预料一般有些出入,竟是一片风平浪静。
待二者回到云来客栈玄厅之后。
黄岩对黎泾拱手道:“黎道友,明日盛会开启,定是人山人海。我们辰时初刻在此汇合,一同前去观礼,如何?”
“好。”黎泾应下。
“那……黎道友早些歇息。”黄岩笑了笑,转身踏入自己洞府光晕。
那笑容里,少了几分昨日的苦涩,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静气。
而于此时,黎泾已是回到洞府莲池边,眸中若有所思。
“如此来看,明日方是雷霆之时……白云观,倒是沉得住气。”他低声自语,指尖一缕阴阳罡气萦绕又散,“也罢,便看看这潭水,明日能溅起多高的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