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玄玉街西侧一片清幽的院落之中。
院落门楣之上，无一例外都悬着刻有‘白云’二字的匾额。
此地，正是白云观于此方‘浮玉山’坊市之中修筑的驻地之所，相较于五州十二宗派自是小了些许，但亦是占地不少，阵法封锁，灵气相较于那主街之上更是浓郁三分。
而于居中一处，最为宏大的那一座院落厅殿之内，正灯火通明。
但见此地却立着一道身影，正是白日间那一位以势压人，夺来‘凝神芝’的宋云飞！
此时他已换下那身月白道袍，穿了一身素青常服，神色间也敛去了白日里的张扬，多了几分恭敬，垂手立于厅下，目光低垂，看着光可鉴人的青石地面。
厅堂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云纹榻上，正有一名道人闭目盘坐。
这道人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身着玄青底色、绣有淡淡云霞纹路的道袍，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坐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厅堂，乃至院外的夜色都融为一体。
唯有偶尔开合的眼帘缝隙中，泄出的一丝精光，才让人惊觉其深不可测。
此人非是其他，正是白云观当代观主，‘雾霞真人’宋霁。
厅内寂静无声，只有角落青铜鹤嘴炉中，名贵宁神香燃起的青烟袅袅升腾。
就在这时。
‘雾霞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道：“云飞，你今日行事，有些急躁了。”
话音落下。
似听出些许不满，那宋云飞连忙躬身道：“孙儿知错，只是那‘凝神芝’对我突破第三小关，修持那一道秘法至关重要……因此一时心急，又见那散修不知进退，这才如此而为……”
“宝物得失，是小事。”雾霞真人打断他，一双深邃眼眸，看似平静，深处却似有云雾翻涌，“我且问你，你夺了那灵药后，对那散修，是何打算？”
听得此言，宋云飞沉吟一瞬，答道：“孙儿以为，那散修毕竟修至了‘初凝’境，也算一方人物……我白云观虽不惧他，但与这等修士平白结怨，亦非上策。不若……派强横修士而去，言明此中利害，再予些微补偿，如此恩威并施，或可化干戈为玉帛，亦显我大宗气度……如何？”
说罢，他抬眼小心观察祖父神色。
只见那雾霞真人听完，脸上并无表情，只是手指在云纹榻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恩威并施……想法不错。”他缓缓道，“但，你可知那散修为何敢与你相争？甚至不惜拿出全部身家，乃至一件灵宝山都看不透的奇物？”
此言一出，宋云飞登时一怔：“这……孙儿当时未及细想。”
“要么，他有所依仗，背后或许站着某位人物，只是未显。”雾霞真人声音转冷，“要么，便是那‘凝神芝’对他而言，重要到可以不顾生死，不计后果。”
言至此处，他目光如电，射向宋云飞：“你既有了补偿之念，又可曾查过此人底细？”
见此一幕，宋云飞心头一凛，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简，双手奉上：“回爷爷，孙儿在归途中已命人速查。此乃刚刚送来的消息，孙儿……孙儿尚未及查看。”
“咻！”
雾霞真人只抬手一招，罡气流转，便见那枚玉简飞至他手中。
而后，他神识沉入，不过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黄岩，万福州‘黄岭谷’长老，师承‘松壑散人’……谷中一位‘砺心’关圆满的师尊，外加数位寻常筑基修士，余者弟子皆不足道也……此人月余来，于坊市中四下求购温养神识的灵药，已碰壁数次……而那‘凝神芝’，想必是给他那寿元将尽的师尊续命所用。”
说罢，他将玉简抛回给宋云飞：“现在你知晓了，还觉得你那‘恩威并施’之法，可行么？”
那宋云飞接过玉简，快速浏览其中信息，脸色渐渐变了。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个寻常散修，夺宝之怨，给些甜头便能安抚，却没想到，这‘凝神芝’竟关乎对方师尊生死！
这是阻道之仇，更是杀师之恨！
念及至此，他额角渗出细汗，抬头看向雾霞真人：“爷爷……孙儿，孙儿思虑不周。”
见得如此，雾霞真人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又有一丝教导的意味：“云飞，你是我最看重的孙儿，聪慧机敏，懂得借势，这些都不错……但你可知道，我白云观为何能从当年一个类似‘黄岭谷’一般的小门小派，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万福州有数的大宗，甚至能攀上灵宝山的关系？”
宋云飞低头：“请爷爷教诲。”
“一个字，狠。”雾霞真人声音平淡，字字顿挫，“不仅是对敌人狠，更是对潜在的威胁，更要狠！正所谓‘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于我看来，更是你死我活的道途之争！你今日夺了他师尊续命之药，便是结下了死仇。这等仇怨，岂是区区补偿能够化解的？且那黄岩今日敢豁出一切与你相争，心性绝非软弱忍让之辈。今日你放他一马，来日他若有机缘突破，第一个要寻仇的，便是我白云观，便是你宋云飞！”
话音落下，宋云飞浑身一震，背脊发凉。
“你想着恩威并施，化敌为友，那是强者对弱者、胜者对败者的施舍，前提是彼此并无根本利害冲突。”雾霞真人继而道，“而如今，你已动了他的根本。这等情况下，要么不做，要做，就需做绝，不留后患……这才是我白云观立足之道！”
此时厅内寂静，落针可闻，一旁桌上香炉青烟笔直上升，直到丈余高处才缓缓散开。
宋云飞脸色变幻，心中挣扎。
他自幼受宗门熏陶，行事虽傲，却并非天性嗜杀之人，但眼下祖父话语犹如重锤敲击在他心头，颠覆了他以往的许多认知。
雾霞真人看在眼里，语气稍缓：“你可知，我为何能与灵宝山‘多宝道人’攀上交情？不是因为我白云观献上了多少珍宝，而是因为我有价值，更因为……我足够强，也足够让他相信，与我合作，不会有无谓的麻烦。”
一面说着，他一面站起身，走下云纹榻，来到宋云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孙儿，背景、权势、巧计，都是外物……但真正能支撑你走下去的，唯有自身的实力，以及……让所有潜在敌人都畏惧的决断！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在修行路上，只会害人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