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自那黎泾、隐潮君、熊君三妖化作青、蓝、玄三道遁光,正欲插足战场之际——
异变陡生!
那尊始终静立园前,只凭本能攻守的人形傀儡,周身流转的阵法灵光忽地一滞,仿佛江河断流。
其空洞的双目深处,一缕极淡的银芒明灭数次,如同沉睡已久的意识被牵引而动。
下一刻!
一道虚幻缥缈的身影自傀儡头顶三尺处缓缓凝结浮现。
显然,这便是那‘千机子’所化傀儡之中一缕残存神念虚影!
这神念虚影乃是一清俊少年模样,身着素白道袍,眉目温润,眼中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怯生生神色,与下方傀儡那冷硬的面容有七八分相似,却多了些许鲜活人气。
甫一现形,‘千机子’残存神念对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恍若未觉。
他那双略显茫然的眼眸径直望向了黎泾所在方位——
更准确地说,是望穿了黎泾身外阻隔,感知到了其体内虚囊之中,一缕再熟悉不过的气机!
“这……这股炼器真火的余韵,五行精粹调和独有的温润意蕴……”
‘千机子’嘴唇微动,声音轻若梦呓,却清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场中:
“是我当年为三师兄精心炼制的‘五气朝元葫鼎’……”
他一边说着,一边望着黎泾,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落在另一个熟悉的背影上,语调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期盼:
“三……三师兄?是你归来了吗?”
话音未落。
那正与三名人族修士激烈缠斗的七八座阵法光华同时一滞,漫天飞舞的数十件法器亦如倦鸟归林,纷纷悬停半空,而后化作道道流光,井然有序地飞回药圃深处,隐没于郁郁葱葱的灵植之间。
阵法敛去,法器归位,场中那令人窒息的磅礴压力骤然消散。
而于此时。
却见那玉宸子、无名道人、阴鬼上人三位人族修士俱是气息微乱,趁此间隙立刻抽身后退十数丈,各自占据一方,一面调息恢复罡气,一面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黎泾与那傀儡虚影之间来回扫视……
而黎泾三妖听得那神念虚影所言皆是望向黎泾,见此一幕,他自是心念一动,将那一尊方才炼化而成的‘五气朝元葫鼎’取出,托持于手掌之上。
此‘葫鼎’方一现世,便引得那‘千机子’双眸灵动更显数分,口中喃喃自语:“是极,我不会认错,这便是我炼制的葫鼎,你便是我的……三师兄!”
话音落下!
还不待黎泾开口解释,却又见得那‘千机子’只是静静望着葫鼎,自顾自地低声言语起来。
其声音飘飘渺渺,似从极遥远的岁月尽头传来:
“师尊……终究是陨落了。我只那一日,天穹泣血,劫光如潮……而后此方秘境天地烙印先是松动,而后崩解……那一刻,我便知道,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说至此处,‘千机子’眼中泛起一丝深切的哀恸,但那情绪很快便被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取代。
“修行数百年来,我最是知晓自身短处便是在于‘怯于争斗’。每逢斗法厮杀,我皆会心慌手抖,见到血光更是周身发冷……这般性子,又如何能守得住这处‘百草园’?”
他低下头去,看向自己那双灵光双手,轻轻握了握,又道:
“是故,我便想了个法子……将自身与这‘万器千阵禁制’之核心阵眼炼作一体,抹去畏怯、彷徨,只留下操控阵法、御使法器的本能,还有……守住此园的残存神念。”
“如此,我便不再是我,只是一具看守药园的‘器’。无惧,无怖,无悲,无喜,可长存于此,直至园毁,或我亡。”
言罢,‘千机子’抬起头来,目光掠过远处苍翠峰峦,轻声笑道:
“然,我虽惧于争斗,亦怕于生死。”
“但只要我一想到昔日那般场景……”
他望着那一尊‘五气朝元葫鼎’,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便是浮现而出诸般场景画面而来:
昔日,有大师兄葫真子曾说他‘性灵澄澈,于器、阵二道天赋卓绝,唯胆气稍弱’;二师兄墨傀子不仅传他傀儡之术,更将他炼制的各式灵傀予他护身;三师兄更是时常为他炼制宝丹为那修行资粮;而五师妹璃清子修行之余,还会塞给他一大堆保命遁逃的符箓……
“我一直都明白,你们都知我怯战……但,我千机子纵然怯懦,却也知晓‘宗在人在,宗亡人亡’之义理!如此,便留我于此守候这‘百草园’最是合适不过了!”
“原以为这缕神念不会触动,却不想……”
言至此处,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黎泾身上,面容上竟浮现出一抹真切笑意,带着孩童心性一般的欣喜道:
“三师兄……你最爱这‘百草园’,常说此地是你的丹道宝库,又念‘我为你炼这‘五气朝元葫鼎’时,耗去三滴心头精血,足足休养了数载之久’,日后定要为我炼制丹药供我修行所需……如今你带着它回来,可是要取药炼丹了?”
还不待黎泾答话,便听到那‘千机子’却是又道:
“真好……至少等到你了。”
那话语中的欣慰与释然,宛如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故里炊烟,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
言罢,‘千机子’身形微微转向药圃入口那淡金色光罩的缺口,侧身让开道路,对黎泾言道:
“师兄既归,园门自当为兄敞开。请入内采撷,所需灵药,皆可自取,不过若是可以,师兄莫忘了师弟啊……”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骤变!
那隐潮君与雪域熊君对视一眼,面上并无多少异色,反倒对那‘千机子’残念生出一丝敬意。
妖族虽常与人族相争,然此等重诺守义、以身殉道之举,纵是异族,亦当钦服。
反观玉宸子三人,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那玉宸子温润面容虽竭力保持平静,袖中手指却已悄然捏紧。
无名道人斗笠微抬,似有锐利目光射出。
阴鬼上人更是面沉似水,周身阴气起伏不定。
他们三人焉能不知这‘千机子’傀儡一身法力与护园大阵相连,若不能一举击溃核心,便是耗到地老天荒也难突破。
方才与黎泾三妖提议联手,正是欲集六者之力行此一击,将那‘千机子’所化傀儡击溃,破开药园禁阵,而后再各凭本事争夺园中灵药。
可眼下这般发展来看,那青鳞君竟已是因一尊旧鼎,得了傀儡认可,可直入药园宝山之中!
何其荒谬?!
况且,若是那青鳞君仅是独自入内便罢。
可看他与那隐潮君、熊君同行之态,若入得园中,岂会不为二妖带出所需灵物?
加之此前他们三人联手排挤熊君之举,此番再想分一杯羹,怕是千难万难!
如此这般,便是此时此刻玉宸子三人所思所想。
而后,玉宸子嘴唇微动,不见声音传出,两道极为隐秘、凝练如丝的神识传音,已分别送至隐潮君与熊君耳畔:
“隐潮君道友,眼下之局明朗。那青鳞君不过仅凭一件故人遗物,侥幸得此机缘。然园中灵药,岂容他一妖独享?道友若愿与我等暂时联手,稍后压制此傀,制造入园之机,贫道不仅保证道友可得园中至少三成滋养神识的灵物,反而若是那青鳞君独身而入,恐怕定无你之灵物所得,正因如此,不若便与我等三人合作,联手破阵?你且放心,我可立下道心誓言!”
“熊君道友,先前峰外之事,实乃形势所迫。如今重宝在前,何必固守前嫌?道友若肯相助,共享园中之物,贫道手中恰有一瓶取自北极万丈玄冰下的‘冰魄元髓’,对道友淬炼‘窍穴’大有裨益,如无意外,更可为你新开‘窍穴’数十处!你且放心,入得药园之后,我等三人可立道心誓言,绝不相悖!”
……
如此寥寥数息之间,便已是话音落下。
这般传音之术极为高明,灵力波动微不可查,完全未曾惊动黎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