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有炎圭子在前引路而去,黎泾、隐潮君便是一路去行无阻,三者自那山腰大殿而出,沿赤红山道蜿蜒向上,周遭景致渐显荒寂。
却见此处模样,正是——
昔年开辟的石阶多有残损,岩壁间偶见人工凿刻的符文痕迹,虽灵光黯淡,却仍能窥见当年规制。
而那炎圭子步履虽显滞涩,对此处路径却是熟稔于心。
行不过百丈,前方山道忽地一分为三,各向不同岔路延伸。
黎泾正欲催动‘破妄玉盘’探查,便见那炎圭子已是抬手止住,其傀儡之身转向左侧岔路,声音苍缓道:
“此处分径乃昔日防护之设。左侧为实路,中、右两径皆布有‘迷踪幻象掩阵’,若误入其中,便易困于幻象,绕行三日亦难脱身。”
话音落下。
那隐潮君当即便是催动自身神识扫向中、右两路。
不过瞬息之间。
他果觉两处路径其中气息缥缈不定,隐有幻象之感,不由暗叹此峰布置精妙。
掠过此处,再行一程,而至一处开阔石台。
台面以赤玉铺就,中央设有一座八角石坛,坛周刻有八卦方位,坛心凹陷,隐有焦黑痕迹。
炎圭子行至坛边,驻足片刻,似在追忆,而后方道:
“此处乃‘离火淬器台’,昔日峰中弟子常借地火淬炼法器。坛下暗藏‘地火喷涌禁制’,若不明诀窍踏错方位,便会引动地火焚身。”
说罢,他闭目沉思后,便抬手指向八卦方位中“坎”、“艮”二宫,念道:“踏此二宫而过,可保无虞。”
黎泾依言而行,步履落处果无异常,隐潮君紧随其后。
如此这般,两妖一傀安然越过石台。
而后一路行去,凡遇阵法禁制,炎圭子皆提前点明关窍。
乃因有此离火峰之主在侧,所过之处,便是有如神助,正是这般模样:
有那‘小金行剑阵’藏于岩壁,触发则百道金芒齐发;有‘困龙束地阵’伏于地下,踏错则玄铁锁链破土擒拿;更有一处‘九曲回廊幻阵’,看似寻常廊道,实则内藏乾坤,一步错则方位全乱……
此般任一阵法放到外界天地之中,皆可以此困杀、迷惑不知多少三境大妖。
然而,那炎圭子对此如数家珍,接连不断道:
“此剑阵枢纽在巽位第三石,击之则溃……地脉阵眼隐于离位第七砖,以水行法力浸之可破……回廊幻境需循‘左三右五,退二进七’步法,切莫凭目力行走……”
黎泾与隐潮君依言施为,或催罡气点破阵眼,或踏玄妙步法穿行,一路竟无半分阻滞。
偶有阵法年久失修,自行触发零星威能,亦被两妖随手化解。
于此期间。
炎圭子每至一处旧迹,便不由缓声叙说往昔——
过一处残破凉亭,他指亭中石桌道:“昔年夏至,师尊曾于此亭讲授‘五行丹理’,我与二师兄、四师弟同坐此桌,听得入神,竟忘日暮。”
行至一汪早已干涸的灵泉边,他驻足良久:“此泉名‘洗药泉’,水质清冽,含三分灵气,最宜涤洗娇贵灵草。二师兄常笑我在此耗费时辰过多,他却不知,炼丹之道,半分马虎不得。”
见山壁有处凹陷石窟,内里空荡,唯余石台。
炎圭子声音愈低:“此乃四师弟‘金石子’暂居之所。他精炼器,性情孤傲,却独与二师兄交好。当年炼制‘五气朝元葫鼎’,他费心最甚……”
如此一路行去,一路言说。
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甲子的旧事,皆自这傀儡口中娓娓道出,竟让这荒寂山道平添几分温情……
而于此时,黎泾与隐潮君俱是静听不语,只觉岁月沧桑,尽在言语之间。
如此约莫半个时辰后。
两妖一傀忽见前方地势陡然抬升,山道尽处,一片赤霞漫天。
原来终是抵至峰顶。
但见此处方圆不足三十丈,地面平坦如削,皆以温润赤玉铺就。
峰顶中央,一座洞府依天然岩壁而建,府门高约两丈,宽一丈有余,门扉似是以整块‘赤炎玄铁’铸成,黝黑中隐现暗红纹路,厚重无比。
而最为玄奇者,便正是那笼罩整座峰顶的漫天赤霞!
只见那霞光实为浓郁至极的离火精气混合某种玄妙禁制所化,翻涌如潮,层层叠叠,将洞府门前十丈之地尽数笼罩。
霞光流转间,隐现无数细密符文,时而聚成龙虎之形,时而散作星辰之象,变幻莫测。
三者立于霞外,已觉热浪扑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烈的火行灵气,呼吸间肺腑俱暖。
若是细细观去,或可察觉这赤霞流转之间,好似与这整座离火峰的地脉相连。
眼见如此,黎泾便以神识探去,却只觉如泥牛入海,霞光深处似有无底漩涡,不断吞噬外来神识探查之法。
那炎圭子行至霞光边缘三丈处止步,转身面向黎泾与隐潮君,面容凝重起来,沉声道:
“两位道友,此便是二师兄洞府最后的防护——‘地脉真火赤霞炼阵’!”
说罢,他抬手指向漫天霞光,继而道:
“此阵并非二师兄独创,实乃师尊‘仙芦君’早年游历南荒方天地一处火山地脉时,观地肺真火喷涌、天霞交织之象所悟,后传于二师兄。”
“细数此阵,便是分为三重玄机,且我细细道来。”
“其一,那漫天霞光本身乃离火精气所化,炽烈无比,寻常护体罡气触之即燃,第三小关修士、大妖,若无特殊手段,入内不过十息,便有焚身之危,如此一来便是无法硬闯。”
“其二,霞中符文暗合周天星斗变化,共三百六十五处阵眼,随霞光流转而移形换位,每时每刻皆不相同,若要强破,需同时击溃所有阵眼,难如登天,如此一来便是无法以蛮力破之。”
“其三……”
炎圭子语气更沉,缓声道:“此阵最棘手之处,在于其根基已与离火峰地脉深处的‘地肺真火’勾连一体。阵破则地火暴动,轻则山峰崩塌,重则地火喷涌,百里千里之地尽成焦土。若要彻底毁去此阵,除非有移山填海之能,将整座离火峰从地脉中剥离,否则绝无可能。”
话音落下。
他微微一顿,见黎泾似有跃跃欲试之意,便主动开口道:“老夫观青鳞道友似有窥阵之宝,不妨一试。但需知此阵之妙,在于‘以地为根,以霞为表’,阵眼虚实相生,纵使能窥见,亦难破解。”
听闻此言,黎泾心念微动,袖中湛蓝清辉飞出,正是‘破妄玉盘’。
“唰!”
玉盘悬于身前,清辉如月华洒落,照向那漫天赤霞。
只见初时,霞光在清辉映照下,果显出数处光团,依某种玄奥轨迹流转。
然则不过三息,那些光团忽地模糊、分化,一化为三,三化为九,瞬息间竟生出数百虚影,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而于其内更深之处,清辉触及霞光底部时,隐隐照出无数赤红脉络,如树根般深入山体,与地底磅礴火脉相连,循环不息。
“如此三境阵法,当真是从未见过……”
黎泾闭目凝神,全力催动玉盘,心中暗忖。
一炷香后。
他缓缓睁眼,面上露出凝重之色,已是发觉炎圭子所言非虚。
“确如前辈所言。”
黎泾收回玉盘,转而望向那炎圭子,沉声道:“此阵与地脉勾连之深,前所未见。阵眼虚实变幻,每时皆有不同。若要强破,除非将此峰地脉彻底截断,然以我如今修为,纵有宝器相助,亦需至少数载光阴,方能逐步瓦解地脉勾连。至于同时击溃所有阵眼……非三境修士、大妖可及。”
此话一出。
那隐潮君眉头紧皱,便是略作疑惑道:“如此说来,此阵竟是无解?”
而炎圭子此时则是默然不语,低头不知所想。
就在此时。
黎泾忽地轻“咦”一声,正因方才收回玉盘之时,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之感。
而那感觉并非来自眼前大阵,亦非来自炎圭子,倒像是……他体内某物与这漫天赤霞产生了某种共鸣。
“可我乃是头一遭来此离火峰,怎会如此?”
黎泾心中思索,却是不得其解。
只好继续凝神感应,但却又发现那牵引之感已是变得飘忽起来,时有时无。
“咻!”
黎泾心念一动,便见那‘破妄玉盘’清辉再展,细细扫过那漫天霞光任一一处,却皆是毫无所获。
但就在此般触动之下,那无形之中的牵连之感却又愈发清晰起来。
“奇怪。”
黎泾皱眉,转向炎圭子与隐潮君,轻声念道:“此阵确有缺漏之处,非是阵法本身缺陷,而是……似乎留有某种‘后门’。我隐约感到,似有某物能与这大阵产生共鸣,只是那物并非阵眼,我之阵器‘破妄玉盘’亦难照见,若是寻到此物,或可入得其内!”
话音落下。
却不想那炎圭子傀儡之身猛地一震!
他那空洞双目中,似有灵光剧烈闪动,仿佛某个尘封许久的记忆骤然冲破迷雾。
“共鸣,后门……”
炎圭子喃喃重复,忽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希冀:“莫非……是师兄所留后手?”
说罢,他急急转向黎泾,再又道:
“青鳞道友!速将‘五气朝元葫鼎’取出!”
黎泾虽不明所以,仍依言自虚囊中取出那尊葫芦形丹鼎。
下一刻。
葫鼎方现,异变陡生!
“嗡!”
鼎身自发震颤起来,通体表面那些五行纹路骤然亮起,五色灵光流转不休。
而前方那漫天赤霞,竟也随之呼应般涌动起来,霞光流转速度陡然加快,发出低沉轰鸣。
忽地,便有一道纤细如发的金红丝线自那赤霞深处探出,笔直如箭,竟径直朝着黎泾手中葫鼎电射而来!
“咻!”
那炎圭子见此景象,傀儡身躯剧颤,那僵硬面容上竟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二师兄当年……竟留了这般后手。”
他声音沙哑,见黎泾、隐潮君似有不解投来目光,便缓缓道出一段往事:
“昔年我欲炼制此‘五气朝元葫鼎’时,便需集五行精华灵物,其中最险一遭,便是往一处谷地险处取那‘太白精金’,彼处谷中盘踞一群‘金翅煞雕’,皆是先天异种妖禽,实力强大,脾性凶厉,凡是外敌,皆会招致其群起攻之,等闲者入内便是一死……”
“然而,那时我却与二师兄结伴同往,本拟悄然取之。不料行踪败露,遭群雕围杀。危急关头,二师兄将我推入一处隐蔽石缝,独身引走大半妖禽。临去前,他取走我怀中已得的数块精金原石,言道‘师兄在,岂容师弟犯险’。”
炎圭子目中灵光摇曳,似又见当年那高大身影转身而去的决然,继而道:
“他于那些精金原石之上以独门秘法刻下了一道‘神念印记’,笑言‘若我此去不归,此印记随精金炼入鼎中,也算留个念想。日后师弟见鼎如见师兄,莫要忘了我这粗人’。”
“后幸得天佑,二师兄伤痕累累而返,终究脱险。而那几块带印记的精金,便一同炼入了葫鼎之中。此事过后,我忙于炼丹,他忙于炼傀,渐渐淡忘。不想……不想他竟将这道印记,与这‘地脉真火赤霞炼阵’勾连,设为唯一后门!”
话音未落,那道金红丝线已是将那葫鼎尽数包裹,密密麻麻,显露一股灵光。
“铮!”
就在此时,忽地一声清越鸣响自鼎身传出。
葫鼎于细密丝线包裹之中飞掠而出,悬于半空,通体五色灵光大盛。
而那漫天赤霞如受召唤,开始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一条丈许宽的通道,直通洞府铁门。
霞光通道之中,金红丝线交织成网,光影迷离。
而于此时。
那通道深处,赤霞最浓郁处,忽有一道高大身影轮廓缓缓浮现……
见此一幕,炎圭子先是一愣,随即浑身剧震,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哽塞:
“二……二师兄?!”
黎泾与隐潮君亦是凝神望去,目露惊诧之色。
如此年月过去,那‘墨傀子’难道也如其师弟炎圭子一般存货下来了?
下一刻!
但见那身影自霞光中一步步走出,步履沉稳,身形魁梧,着玄色劲装,外罩赤纹短氅,面容刚毅,剑眉入鬓,正是英武之气勃发之辈。
炎圭子目中灵光狂闪,几乎要扑上前去。
然而,当那身影行至通道中段时,却忽地停步。
其双目虽睁,却空洞无神,面容僵硬,周身更无半分生机。
离了那漫天赤霞遮掩神识,两妖一傀此时方才瞧得分明,那身影竟只是一具毫无灵智的傀儡!
炎圭子见状,身形顿止,面上那狂喜之色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死灰般失望。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傀儡眉心处,一点金红光芒骤然亮起。
随即一道虚幻身影自傀儡头顶缓缓浮现,凝实——
来人看去年约四旬,面容与下方傀儡有七分相似,却更添几分沧桑。
他长发披散,额束一条暗金抹额,身着玄底赤焰纹道袍,袍袖宽大,气度沉凝。
虽只是神念虚影,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韵。
这虚影现身后,并未望向通道外的炎圭子三人,而是目光悠远,望向前方虚空,自顾自开口,声音浑厚:
“见此神念烙印者……希望便是我之师弟炎圭子罢……”
他第一句话,便让炎圭子身形再颤。
“且说师尊‘仙芦君’留于此方秘境的本命烙印……已于三个时辰前彻底消散。”
虚影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悲凉,缓声道:“吾等皆知,烙印散,则师尊……身陨道消。”
关乎自身师尊下落说罢,他稍作一顿,而后便道:
“吾,墨傀子,仙芦一脉第二弟子在此立誓!如今‘葫芦秘境’之外,强敌环伺,虽吾不知来者源自何处,但既敢攻伐师尊道场,必是四境之尊,吾辈弟子,受师门栽培之恩,岂可苟且偷生于此?”
言罢,他虚影抬手,似在轻抚烙下此神念之时身侧那具傀儡的头顶:
“吾已将所有‘灵智傀’尽数唤醒,留三十具于此峰护卫炎圭师弟沉眠之躯。余者七十具,吾将亲率,迎敌一战!纵然粉身碎骨,亦要叫来敌知晓——仙芦一脉,无怯战之徒!”
言至此处。
那墨傀子虚影忽地转向通道入口方向——目光所至之处,便正是黎泾、隐潮君、炎圭子三者立于之地。
随即,他神色渐转温和,目光悬凝,轻声道:
“炎圭师弟……若你醒来,见此地空荡,勿要悲戚。师兄此去,未必无归。只是……”
他话语一滞,似是叹息,但随即浮起一丝怅然笑意,温和言道:
“只是不知师弟那时醒来,此方天地又是何等模样了。这‘葫芦秘境’四季之景,你我曾同观百载……只记得春时百花漫山,夏夜流萤遍野,秋日枫红似火,冬雪覆峰如冠……这般美景,倒是真想再看一眼啊……”
最后一句,几近呢喃。
而后,那墨傀子虚影神色一正,肃然道:
“若此方秘境尚未崩解,能触发此阵后门、见得吾之神念者,必是炎圭师弟无疑。但——”
念至那莫名一处,他话锋陡然转厉:
“倘若秘境已崩,而立于此处者……吾虽不知你是人族修士,抑或妖族精怪,亦不知你是善是恶。然既得入此,便是有缘。”
虚影抬手,指向身后洞府铁门:
“吾之一身傀儡秘术精要,尽藏于洞府内室‘墨玉简’中。此术包罗万象,自‘基础傀纹’至‘灵智点化’,乃至‘神念寄傀’之法,皆在其内。若你愿承我之道,可自取修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