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黎泾、隐潮君两妖一路而来,见‘离火峰’、观碑文、破三重阵、摧数十傀儡,终是抵至这方灵机内蕴之大殿。
还不待两妖破阵入内探查一番,却是听见其内传来询问之言,当即乃是心神一震,警惕之心提至极高,退却数丈以作防备。
而于此时。
那一道苍老嗓音已是在此处空寂大殿前的空地上回荡,更添几分诡谲。
见于对方并未引动阵法伏击而来,黎泾目光微凝,思索对策。
但见此处大殿之内,他之神识虽被无形之力阻隔,但亦能清晰感应到殿内那模糊身影的轮廓,这般距离足以防备对方种种手段。
如此思虑一番后。
黎泾向前一步,拱手一礼,声音平稳道:“在下青鳞,出自苍玉山妖域福地之中,至于我身旁这位道友乃是来自于那云梦大泽妖域福地的隐潮君妖将。而我二者乃是循着此方秘境灵机指引,前来寻访机缘。冒昧至此,不知前辈在此清修,多有叨扰。”
话音落下,殿内沉默了片刻。
而后,便听得那苍老声音再度响起。
此番语速倒是稍快了些,显然已是自那经年沉睡中缓缓适应过来:“苍玉山、云梦大泽妖域福地?……我倒是不曾听闻,但听之却不似人族势力,想来便是妖族精怪一方吧……此地乃我之师尊‘仙芦君’所辟‘葫芦秘境’之离火峰,而老夫……便是此峰之主,炎圭子。”
此言一出。
黎泾与隐潮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此人竟是那‘炎圭子’,碑文所载那位丹道大家?且他更是那‘仙芦君’座下弟子,竟还存活至今?
何其恐怖!
“原来是炎圭子前辈。”
黎泾稳住心神,恭敬问道:“不知前辈在此……已有多久岁月?”
然而,闻听此言。
那炎圭子却是不答反问,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迫切,急声道:“你二妖……莫非乃是自外界天地而来?若是如此,敢问两位如今是何年月?我之师尊……‘仙芦君’……可还安好?对了,此方‘葫芦秘境’又为何会有尔等闯入?难道此处道统尽失?”
一连数问,句句皆指向关键。
黎泾心念电转,已知此人恐怕沉睡太久,对外界剧变一无所知。
于是乎,他斟酌词句,便是缓声道:“前辈容我细细道来,我等二妖确是自外界天地而来,乃是循‘葫芦秘境’三百年一现之机,方得入内。至于年月……自那‘仙芦君’前辈之名载于古籍,已不知过去多少甲子。”
说罢,他停顿一瞬,观察殿内气息并未生有异动,继而又道:“而‘仙芦君’前辈下落……据我等所知,早已于不知多少岁月之前便已是身陨道消。而此方‘葫芦秘境’,亦因印有仙芦君前辈本命烙印,随其陨落而日渐崩毁,沦为无主之物。因秘境门槛需第三小关修为方能进入,内中又遗存诸多机缘,故而今已成周边数州之地三境修士、大妖寻觅造化之所……”
如此一番由黎泾道出此方‘葫芦秘境’之大变。
殿内,那盘坐的身影似乎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悠悠传出细碎喃喃之语:
“身陨……道消……”
下一刻。
黎泾与隐潮君俱是感应到,一股深沉至极的悲怆自殿内弥漫开来。
“果然……果然如此啊……”
炎圭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再不复先前询问时的急切,只余一片悲痛。
良久之后。
殿内,又有一声悠长叹息传出,带着无尽沧桑道:“师尊那般强大的人物……竟也已是不在了么……为何我未能随其一并死去……”
末了,又是一阵深沉叹息。
“哎……”
这一叹息声中,蕴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
黎泾、隐潮君居于大殿之外,静静等候眼前这炎圭子消化此般信息。
而于此时,两妖不可见之处。
正于炎圭子那仅存的神念深处,无数被岁月尘封的画面汹涌翻腾——
回忆之间,他可望见那巍峨宫殿平台之前谆谆教诲的宽和身影,丹炉旁细致指点药性的温和面容,云海间袖袍翻飞、葫芦悬腰的飘然仙姿……
往昔种种,历历在目,却又隔着生死与漫长光阴,触不可及。
那是一种宗门倾覆、自身苟活于此之大悲!
“唰!”
忽有一抹灵光闪烁。
一滴‘清泪’自那盘坐身影的眼眶中滑落,划过其面颊,坠落于身前那一温润的玉石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嗒”一声脆响。
与其说那闪烁灵光状若泪滴,倒不如说更似某种凝聚的灵液。
只见其落地后,便是缓缓渗入玉石地面上,留下一小圈淡淡的湿痕,显出一阵灵机来。
“让两位道友……见笑了。”
随后,炎圭子的声音重新响起,已是平静了许多,却仍难掩那份怅惘,解释道:“老夫……实在沉眠太久……却是不知天地已换,师门已倾,而我竟已是独身一人了……”
言罢,他略作停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一刻!
那一方笼罩大殿的那层无形屏障悄然散去,覆盖殿宇的藤蔓上流转的赤红光华亦是缓缓黯淡下去。
殿内深处的景象,随着天光与藤蔓淡金色花穗微光的投入,渐渐清晰。
“两位道友,请入内一叙吧。”炎圭子道。
话音落下。
黎泾与隐潮君并未立刻行动,皆是心中存疑,谨慎至极。
与此同时。
两妖神识细密扫向此处大殿,先是确认那阻碍感知的阵法确已是撤去,再又探查那殿内除却炎圭子外,并无其他隐蔽气息或杀阵波动后。
那隐潮君便以神识传音道:“此处大殿笼罩禁制阵法已是撤去,我观此人心意似无歹意。然,此人身处此地不知岁月,不可不防,不知青鳞道友如何想?”
“道友与我所见略同,不过入内一观却是自无不可。”
听闻此言,黎泾亦是微微颔首,心中自有计较。
他如今身怀‘太极图’这般攻守一体、玄妙莫测的本命至宝,又有三件阵器傍身,根基雄浑,罡气沛然,于第三小关之中,除却神识底蕴因年岁尚浅稍逊,其余诸般已臻圆满,实力足以应对绝大多数变故。
“既然青鳞道友已是决定,那我便陪道友走上一遭,若是有诈,亦可同抗!”
隐潮君见他如此态度,便是知晓了心意,回道。
待到两妖达成一致后,黎泾便是朗声说道:
“既蒙前辈相邀,我二者便是叨扰了。”
而后,他与隐潮君交换一个眼神,两妖并肩,缓步踏入殿门。
“哒哒哒……”
踱步入得殿内,也见外界天光彻底照进此处,此地模样却是这般:
但见殿内陈设古朴,多见丹架、药柜、玉钵等物,虽蒙尘却大致完好,而最引人注目的,乃是殿中央一座三尺高的暖阳玉台,以及玉台之前,盘膝而坐的那人。
此人看去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头戴一顶样式古拙的赤玉道冠,身着绣有丹炉云纹的赭色道袍,袍服虽略有陈旧,却纤尘不染。
其坐姿端正,双手自然置于膝上,乍一看,与寻常道门清修之士无异。
然而,黎泾与隐潮君神识何其敏锐。
只不过一眼而已,便皆是察觉出些许异样——
但看此人面色虽透着类如常人无异的红润之色,仿若气血充盈,但若细细观去,便能发现其双目却空洞无神,直视前方,瞳孔深处不见丝毫光彩流转,更无活物应有的灵动机变。
而此人周身气息亦是凝滞到了极点,若非亲闻其言、见其微动,简直与一尊技艺精湛的塑像无异。
再望他处,其裸露在道袍外的脖颈、手部皮肤,虽纹理细腻,但却隐隐泛着一种玉石、灵木等物特有的温润光泽,而非是血肉之躯的质感。
除此之外,便是那活人之相的呼吸、心跳、血液流动之声,一概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