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泾神识扫去,只能感知到一股极其微弱、仿佛源自某种核心枢机的灵机,于其躯体内缓缓循环。
见此一幕,他终是明悟过来:
这炎圭子竟非是活人,而是一具尚且存有神念的傀儡!
似乎是感应到两妖目光中的打量,炎圭子那空洞的双眼微微转动,望向黎泾与隐潮君,嘴角极其僵硬地扯出一丝微笑。
“看来……两位道友已看出来了。”
炎圭子主动开口,声音依旧苍老,却多了几分坦然,又道:“不错,老夫如今这般模样,早已非血肉之躯,不过是一具凭昔日一点神念烙印与这离火峰灵枢阵法维系,苟存至今的傀儡罢了,若非如此,我也见不到两位道友。”
见两妖目光似有惊讶。
他唇角微动,似在回忆,缓声道来此中缘由:“昔年,我之师尊‘仙芦君’感应天地有变,‘劫难’将至,因此于临行前曾召集我等座下弟子,言明需外出应对,命我等关闭‘葫芦秘境’,静待其归来。而待师尊离去后,秘境封闭,我等弟子便各司其职,守候于此。”
“彼时,老夫正应我二师兄之请,于这丹室之中为其炼制一批紧要丹药。”
炎圭子一面道来,一面似在追忆:“我之二师兄精研傀儡之道,造诣极深,视其所创灵傀如同性命,便是人修、妖修送其外号为那‘墨傀子’。而于当时,我炼制丹药正值关键,忽感天倾地覆,秘境剧震,而师尊留于秘境之内的本命烙印骤然松动、黯淡……想来便是那时遭逢了大敌……”
即便他已从黎泾口中得知师尊陨落,此刻亲口述及当年感知,炎圭子双眸之中却仍有波澜闪过。
“师尊烙印摇摇欲坠,秘境动摇,我等皆知,定是外界有四境金丹修士或四境妖王出手攻伐此方‘葫芦秘境’。”炎圭子续道,“危难之际,二师兄当机立断。他言道,秘境或将破开,生死难料。但他有一法,可借老夫正在炼制的这批丹药中一味‘定神养魂芝’为主材,配合其傀儡秘术,将老夫神念暂时封存于一副特制傀儡躯壳之中,陷入沉眠。此傀儡内置特殊枢机,需满足特定条件方可唤醒:其一,师尊安然归来,重开秘境;其二,二师兄若逃过此劫,日后归来,亦可凭秘法唤醒老夫……”
“当时情势危急,别无他法,老夫只得依从。”
炎圭子长叹一声,继而道:“我之二师兄手段高明,傀儡炼制与神念封存之术几乎顷刻而成。随后,老夫意识顿止,陷入一片黑暗,就此沉眠下去,对于外界发生之事再无任何感知。直至……方才两位道友触动殿外禁制,气机交感,终是引动了这傀儡躯壳内预设的唤醒枢机,如此这般,我这缕神念才能苏醒过来。若非如此,不知还要沉眠多久,且亦不知晓我之师尊、师兄师弟等人下落……”
言及此处。
炎圭子抬头,望向峰外晦暗天空,低沉道:“如今看来……师尊未曾归来,二师兄……想必也是……”
而后,他忽地转向黎泾与隐潮君,问道:“两位道友一路行来,可曾在此离火峰上,见到有傀儡踪迹?非是守卫阵法、布置于固定之处的那种,而是……可自主行动,形貌各异,甚至彼此配合的傀儡之物。那些傀儡合力之下,可对第三小关寻常大妖、修士造成不少威胁……”
话音落下。
黎泾回想此前那一处栈道所遇傀儡,便是点头回道:“确有遇见,我二妖于登峰途中,便是有十余具材质各异、肉体臻至‘砺心’关层次的傀儡突袭,后被我等击毁。”
同时,那隐潮君也是补充道:“那些傀儡确实习练有那战阵合击之术,而于其中铁傀、木傀、石傀皆有,颇为难缠。”
听闻此言,炎圭子沉默良久,而后这才缓缓道:“听两位道友如此描述,想来那便彻底无疑了。我二师兄平生素来视其亲手所炼之灵傀如自身性命一般,尤其是那一批他倾注心血的核心灵傀,更是从不离身,即便当年秘境将破,他也定会竭力带走。如今既有此类傀儡遗落于此峰,未曾被他带走……”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那位精擅傀儡之道的二师兄‘墨傀子’,恐怕也早已身陨于此离火峰中。
此番话语一出,殿内一时寂静。
忽地,炎圭子似是想起什么一般,猛地抬头,望向那赤霞烟气缭绕的峰顶方向。
而后,他再又望向黎泾与隐潮君两妖,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恳切之色,沙哑道:
“既然我们于此相遇,便是有了缘法。两位道友,老夫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答应?”
还不待黎泾、隐潮君回答,炎圭子径直又道:
“老夫虽因二师兄秘法,神念得以封存至今,苏醒些许灵智,但这傀儡之身也使得我那数百年苦修的一身法力罡气早已散尽,徒留这具躯壳与零星记忆罢了,行动尚且迟缓,更遑论破禁斗法。”
“二师兄若果真身死,其遗骸最有可能存于这离火峰顶,他平日清修炼傀的洞府之中。然而,那峰顶洞府之外,设有禁制阵法,乃二师兄亲手布置以防打扰。而我观此刻峰顶赤霞未散,禁制应尚在运转,若以老夫昔日之能倒是可以轻松破开,但论及如今……恐怕绝难破开。”
语罢,那炎圭子便是纳头拜倒,诚然道:“恳请两位道友,能否带老夫前往峰顶洞府一行?老夫……不能坐视二师兄尸骨曝于荒野,即便只是一线希望,也需确认,若有可能,当使其入土为安。”
似乎唯恐两妖拒绝,他连忙伸手,指向身侧玉台旁阴影处:
而于那里,正放置着一尊尺许高的三足丹鼎。
但见此鼎造型奇特,竟是这般模样:
外形类如葫芦一般,通体暗红,分上下两肚,圆润饱满,鼎身浮雕着五行云气、山河草木、飞禽走兽之纹,隐隐有五行灵光流转不息,鼎盖铸成五岳朝元之形,气韵古朴厚重,虽是静静放置一旁,却自有一股沉稳磅礴的灵压散发,显然是一件极为不凡的丹道宝器。
“此鼎名唤‘五气朝元葫鼎’。”
炎圭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却仍接着说道:“此丹鼎乃是昔年老夫丹道初成时,耗费五百年光阴收集‘太白精金’、‘乙木青髓’、‘玄冥真水’、‘离火晶玉’、‘戊土神壤’这五行精华灵物,又恳请精擅炼器的四师弟出手,于地火灵脉之中淬炼四十九载,方得炼成的本命丹鼎。此鼎取法自然,形拟宝葫,内蕴五行相生之妙,可自行调和药性,镇压炉火,于炼制丹药时有莫大助益,虽非杀伐之宝,却堪称三境丹道至宝,无一可出其左右!”
他一面轻声道出此丹鼎来历,一面轻轻抚过葫芦形的鼎身其上那些古朴纹路。
“此物随老夫多年,见证无数灵丹出炉。所幸当年这离火峰有束缚灵机的大阵笼罩,自成一循环,灵气未曾彻底枯竭,方能护得此鼎灵韵不失,完好留存至今。”
炎圭子抬起头,直视两妖,语气愈发坦然:“如今……老夫真身早已湮灭,残存于此的不过是一缕依托傀儡的神念罢了,与此鼎的本命联系早已断绝。它已是无主之物,留之亦是蒙尘。”
而后,他语气转为恳切,便道:“若两位道友愿带老夫前往峰顶,寻觅二师兄遗骸,无论最终能否寻得,此‘五气朝元葫鼎’,老夫便赠予二位,权作酬谢,不知两位道友……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安静。
于此期间。
那隐潮君悄然向黎泾神识传音而来:
“青鳞道友,此行入峰,破阵探路,多赖道友之功。此鼎乃丹道宝物,于我这般血脉修行助力有限,但于道友或有大用。若是道友应下此事,此鼎归属,我绝无异议。”
黎泾听罢,心中对隐潮君的品性更添几分认识。
此妖坦荡,知进退,明得失,倒是可交之辈。
随后,他略作思量:这炎圭子所言情感不似作伪,其傀儡之身、气息做不得假,一方三境丹道至宝鼎炉,价值毋庸置疑,对他日后修行、炼制丹药大有裨益。
而前往峰顶洞府,虽有未知风险,但黎泾自觉实力足以应对,且他确是对这炎圭子前辈对自身师兄之情谊有所触动,便是无这丹鼎以作酬谢,他亦然会应下此事。
念及至此。
黎泾便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对炎圭子拱手道:“前辈师兄弟情谊深重,令我感佩不已,而此番寻觅前辈师兄遗骸,不仅可圆前辈之愿,亦可将我等心中触动之情一并显出,乃是义举。前辈此番恳求,晚辈青鳞便是应下了!”
“我也一样!”
那隐潮君见黎泾义正言辞所言,心中亦是一动,同样答道。
那炎圭子见此一幕,面容之上似有光华一闪,诚声道:“炎圭多谢……多谢两位道友!”
说罢,他便是再一次纳头拜倒。
而后这才双手捧起那尊‘五气朝元葫鼎’递向黎泾。
“嗡!”
黎泾郑重接过,入手沉凝,其内灵性自生,轻微震动一声传出。
而于其内,温润之中自有五行灵气循环不绝的玄妙韵律,葫芦鼎身于他掌心灵光映照之下,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上下两肚隐隐呼应,自成乾坤。
黎泾仔细查验一番,确认鼎内并无任何后手存留,所见灵光纯粹,便是将其收入虚囊之中。
“事不宜迟,我等这便动身吧。”
炎圭子点头,有些费力地控制着傀儡之身站起,动作虽显滞涩,却还算稳当。
正当两妖一傀离去之际。
那炎圭子又是回望了一眼殿中丹室陈设,眸中似有眷恋,但终是转身走向大殿之外,黎泾与隐潮君则是紧随其后。
如此这般一路行去。
这座弥漫药香、藤蔓覆盖的‘炎圭丹室’大殿便是渐渐隐没于两妖一傀身后。
直到再度踏上赤红色的山道之上,他们便就此向着峰顶那处赤霞烟气缭绕的洞府方向行去。
于此期间。
那炎圭子一步一脚印,一眼一熟景,嘴角便是不自觉地浮现出微笑。
……
山风拂过,吹动藤蔓上淡金色的花朵,药香袅袅,萦绕不散,好似炎圭子追忆之中此方‘葫芦秘境’离火峰鼎盛景致之模样。
只不过,那于殿宇、药圃、坊市之间的音容笑貌……早已泯灭于甲子春秋之中了。
此般模样,却正如诗文所言曰——
“山风漫卷赤霞深,旧影依稀甲子沉。故人音容杳难寻,空余残香绕孤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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