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禾郡,合黎山。
山间终年云岚低垂,墨色水汽如绸如缕,自岩隙石缝间无声沁出,流淌汇聚,在山腹深处形成一汪汪深浅不一的幽潭。
黑水沉静,色如玄墨,却又剔透见底,映不出天光云影,只倒映着潭边嶙峋的怪石与稀疏的草木。
这些弱水似是感知到山中那位主人的气息,本能地想要靠近、汇聚,却又在接近山腰那处洞府百丈之外时停住,缓缓滞流,只敢在百丈开外的石洼、岩沟间悄然积蓄,微微荡漾,仿佛朝圣者匍匐于圣地之外,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僭越。
林曦和此时正凌空而立,纯白道袍的衣袂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他垂眸望着下方一汪最为深邃的幽潭,潭心处,一截色泽枯槁、形如朽木的灵植孤零零地立在水中央,树皮皲裂翻卷,根系隐没处,水色透着暗沉光泽。
他眉宇间带着思索,手中一缕黑水灵力如丝如线,小心翼翼地向那朽木探去,却在触及前又悄然收回,似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恰在此时,山间弥漫的墨色水汽被一股温煦浩大的青阳之力荡开。
煌煌辉光如晨曦破晓,自天穹垂落,瞬息驱散了合黎山常年萦绕的阴郁水意。
林清昼的身影自太虚之中悄然凝实,踏着融融青辉,落于林曦和身侧,含笑望去:
“太叔公看什么呢,这般入神?连我来了都未曾察觉。”
林曦和闻声转头,见是他,面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煦笑意,招了招手:
“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拿不定主意,前些日子清玄那孩子从东海捎回一株灵木,说是当地特产,中原罕见得很,我便随手栽在这潭中养着。可如今……”
他指了指潭心那截枯槁之物,无奈摇头:
“你瞧,不过月余光景,树皮便已开始层层剥落,根系更是隐隐透出腐朽之气,灵光涣散,怕是活不成了。
这灵物品阶虽不算太高,终究是晚辈一番心意,我本想试着救上一救,可弱水灵力探入,非但未能滋养,反倒像是加速了它的衰败,着实古怪。”
林清昼顺着他所指望去,青瞳之中莲影微闪,已将那股萦绕朽木的异常气机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缓声道:
“弱水乃兴泽在湖之水,集木是相依栖止之木,木在水中,本该得其养育,偏偏是一道死木,空余形骸,于是养育不成,反得其朽。”
“非但无法唤醒其根本,反而催发了其中沉积的朽木之气,此气阴晦沉滞,最能侵蚀灵识、蒙蔽感知,比之江北朔风还要厉害几分,寻常修士稍不留意,便易着了道。”
『集木』一道在中原确实罕见,林曦和虽为紫府,对此不甚了解也是常理。
只是……
林清昼轻轻摇头:
“这集木纵然完好,其根本用途也是荟萃周遭血气、怨煞等浊气,凝成可供魔修或某些偏门道统使用的灵资,于我家而言,实属无用,甚至有害。”
他抬眼看向林曦和,语气转为郑重:
“清玄修行辰土,心性质朴,本就易受外物牵引,不经意间被这类蕴藏血煞之气的灵物引诱而不自知。纵然他天性良善,也还是少接触为妙,以免不知不觉间堕了心性。”
林曦和闻言,眉头顿时蹙起:
“竟是这样?清玄只说是赫连氏送到岛上的贺仪之一,他看着形制奇特,便想着送我赏玩……往后还是让他多留个心眼。”
“赫连氏么……倒也难怪。”
林清昼若有所思,赫连氏以血炁之道立族,族中培育此类专司汇聚血气的集木宝树,实属寻常。
只是……他心中不由掠过林氏血脉中那隐秘而特殊的本源气息。
无论如何,血炁、怨煞这类浊气,林家子弟还是少沾染为妙。
尤其是他如今正要借除魔净世之举,积蓄青阳涤秽、卫道扶正的气象。
作为他的亲眷,若此时族中有人不慎与血气纠缠过深,乃至心性偏移……对他正在凝聚的净世之势,自然也会产生些许影响。
林曦和显然也想到此节,袍袖一拂,一道柔和的弱水灵光卷起潭中那截朽木,将其移至远离水潭、阳光充沛的一处岩台上。
他转身看向林清昼,目光中带着探询:
“你闭关不过三载,今日怎地突然出关来寻我?莫非……”
他面上神色复杂,似是做好了听到某个惊人答案的准备。
林清昼见状,失笑摇头:
“太叔公未免太高看我了,参紫之关,玄奥艰深,纵然是我,也需再细细打磨一番仙基,方能谈及圆满。哪有这般神速?”
林曦和听得一时无言,半晌,才哼笑一声,语气又是无奈又是骄傲: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听着倒像是寻常武夫说‘还需再练几年拳脚’一般轻松……罢了,说正经的,你今日前来,总不会真是为了看我这株半死不活的朽木吧?”
林清昼眼底笑意更深,迎着林曦和探究的目光,缓缓道:
“前些时日,有人不声不响打上绛霜岛,让太叔公平白吃了场惊吓,我这做晚辈的,心中总觉过意不去,思来想去,该去讨个说法才是。”
林曦和先是一愣,随即面色微变,连忙阻拦道:
“你是说双栖岛那对夫妻?不过是一次试探罢了,我又未真正受伤,反倒是他们被我的弱水神通反噬,折了寿元,算起来还是他们吃亏……”
话说到一半,他看着林清昼那副难得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的模样,顿时回过味来,哭笑不得地指着他:
“好小子……如今连你太叔公都敢戏弄了?能耐见长啊!”
林清昼见长辈这般反应,笑意愈盛,摆手道:
“玩笑而已,太叔公莫怪,不过……去东海走一趟,倒是真的。”
他神色恢复平日的沉静:
“我心中有数,不会乱来,只是有些布置,需提前落子。”
林曦和深知这位晚辈素来谋定后动,看似温和,实则决断果毅,远非常人可比。
他既已有打算,自己再多言劝阻也是无用,反而可能扰乱其布局。
沉吟片刻,林曦和自袖中取出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玄色储物袋,递了过去:
“你既要去东海,正好,帮我把这个带给清鹤。里头是他前次来信提及重铸灵剑所需的几样寒属灵材,还有我近日炼制的一些符箓。
剩下的那些灵物和丹药……也对他稳固紫府境界、温养剑元应当有些助益。”
林清昼接过,入手微沉,隐有寒凉水意透过锦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