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守仁心系自家老祖安慰,这才别过二相,却就兀自驾着灵舟往澜梦宫设在左近的一处水府赶去。
这次他奔赴外海几可称作轻车简从,便连个亲近子弟都未携来。
此番应付了几轮差遣,才总算有了胆量,敢在妫念之与韩永和二人面前,提及要带姜承业返还姜家的事情。
认真说起来这事情做得确有些犯忌讳,毕竟临战之际、动摇军心确是不妥。
不过姜守仁却没得那么多的顾忌,只看鲁工派掌门一死,因了底蕴不浅、信奉不偏不倚之策,勿论是保匡一方还是灭卫之属,却都还未对其动作个什么。
然鲁工派诸脉,却都已然为了那个尊位自相残杀了起来。
听闻便连大卫炼器一道传承有序的那些金丹门户,亦都依着与鲁工派的法脉渊源泾渭分明分做几派。
形势着实紧张,便是顷刻间动起刀兵,却也不会让人意外。
死在了纠魔之中的鲁工派掌门石策宣更是无人问津,便连棺椁都还存在澜梦宫内,无人有暇收容。
便连鲁工派这等享誉天下的大宗都是如此乱象,姜守仁却不会以为失了姜承业坐镇的大煌姜家能好到哪里去。
他姜守仁到底晋为真人才止二百年,便算因了宗族积累进益不慢,但论及本事怕还当不得才应了三重雷劫结婴的匡慎勇。
若是真失了姜承业这位元婴后期大真人,那姜守仁带着大煌姜家于这乱世将启时候莫说有所作为,便连守成亦也艰难十分。
更遑论大煌姜家不得不这插手立储之事、动辄便有性命之忧...
灵舟破空而行,激得太虚之中浮云乱舞。
姜守仁立在舟头,衣袂被海风猎猎吹起,眉宇间的忧色半点未散。
元婴真人的脚力自不消多说,不多时便到了地方,姜守仁手中灵决一变,灵舟却就缓缓垂落进了海面之中。
海水两分,露出来一座与澜梦宫有了三分相似的水中别府,值守的一队鲛将便是见得真人亲至,亦未有半分谄媚颜色。
为首那鲛人身披金甲,目蕴玄光,颔首行礼过后只朝着姜守仁粗声粗气开腔问道:“在下澜梦宫海东府宿卫宫将角星,敢问真人姓名?!”
“大煌姜家姜守仁,见过角宫将。”姜守仁说话时候没得多少矜傲,又看过那宫将一眼,温声言道:
“前番宫主亲言我大煌姜家老祖承业公,正在海东府受宫中医官调养,还请宫将通传此地留守、好叫姜某进去拜见。”
“原是如此,还请真人稍待。”那宫将听得这大煌姜家四字过后,语气中倒是去了几分生硬,拱手拜过之后他又与身侧僚属交待一声,一鲛人便就疾奔身后的琉璃宫殿之中。
姜守仁未在外头煎熬太久,旋即就有一巡海尉从宫中出来。
与已经能得化形大半的鲛将们不同,这巡海尉身躯硕大,见得姜守仁的时候却也不甚恭敬,反还笑声言道:
“原是姜家的公子来了,当真是贵客。真人怎不在阵前纠魔,反来我海东别府,可是受过宫主诏令?!”
“是苦灵山一脉的那头蜃兽...”
姜守仁旋即就认出来了面前的故人,毕竟苦灵山一脉领头那位陆尊者未失之前,其下诸兽与京畿诸多勋贵来往颇密。
姜守仁身为大煌姜家这等门户的真人,自也存有些印象。
不过此时可不是说话时候,其也只是晓得老审出身来历、可与后者没得半分交情,自是难做寒暄。
值此多事之秋,因了古魔出世、本来还称太平的海北、禹王二道都已有了好几个大宗、世家遭了灭顶之灾。
是以眼前这巡海尉面对一陌生元婴,便是谨慎些,却也无可厚非。
姜守仁没得见怪意思,只又将来意原原本本与老审言语清楚了,后者听过思忖一番后,方才缓声出口:
“姜真人既是言得了二相准允,要来探望姜家主,审某我本也不该阻拦。只是长肖副使点我身负海东别府安危之事,却是不能不做谨慎...”
聪明人哪里需得多加点醒,姜守仁旋即反应过来,恳声道:
“姜某身上有一密印,非姜家要紧之人定不晓得其中奥妙,还请巡海呈于我家老祖一观。他老人家识得过后,定愿作保。”
“善,若如此,便算周全十分。”
老审说话间眼瞳一亮,嵌在眸中的那枚皂色令牌却就闪出来道指头粗细的玄光,将别府大阵破开道牛毫细口。
姜守仁手头的密印裹着层灵光挤了进去,慢腾腾落到老审手中。
后者打量一阵,却觉玄奥异常不假,不过它却不急转身通传,只又与姜守仁言过一声:
“宫主遣来的医官正在与姜家主治伤,审某说不清这时日如何,遂还请姜真人于外稍待。待得姜家主认过这枚密印过后,审某便就来与真人引路。”
“有劳巡海,”
“真人客气、此不过应有之义。”
老审不再与姜守仁再多客气半句,只接了密印便走,入得宫中堂皇大殿过后,问过一身背玄甲的蟹将,晓得了姜家主姜承业关室未开,便就先落回自己修行之所。
虽然与姜守仁言语时候,老审声称这海东别府进不来外客,但是老审为自己圈出来的一重水苑之中,却盘踞着一头巨大的金鳌与一白衣上修。
二者面面而对,金鳌声如洪钟,论天地灵气盛衰之扰;白衣上修素手轻捻,淡言补术法玄关、顺逆天道之优劣。
渐渐的,论道之声隐于水涛。
“小鳌、费小子,劳你们久候了。”
老审语带歉意,似是因耽误了这场论道而有些遗憾。
毕竟它从前倒未想到过,眼前这位费老哥的后人失踪百余年过后,居然有了些一鸣惊人的样子。
二兽皆是修行年头都已逾两千年之久,论及识人辨人,便连寻常真人或也难强得过它们。
费南允能得如此肯定,便就已经强得过今代大部世家后继、大宗道子,将来如无意外,定是要去碰一碰那道结婴天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