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审与金鳌自是乐得见到此景、欣慰十分。
老审回来时候论道已近尾声,不过它错过不久、倒也颇有所获。这论道一毕,随后要说的,自是家常。
“费老哥前番还传信海北,问我南允你为何久不归家、其中是否存有隐情。”
小鳌甫一开口,那费南允俊朗面容上却就浮出来一丝难色,后者犹疑片刻过后、方才在二兽的灼灼目光之下缓声言道:
“晚辈离家百余年,寸功未立、两手空空哪能回去?!本是想趁着恶海潮之期未完,好来跟着金鳌前辈做笔买卖,如此归家、方才体面。谁成想...”
小鳌想起来今番的丰厚收益笑过一阵、悦声道:
“是了,今番恶海潮之期是早了些,如不是我们还与老赑一道往万兵无相城好生热闹了一通,说不得还要圆满得更早些。
南允你来的却是太晚了些,本来还想带你一道去寻几个不怎么乖顺的鲛人部落麻烦,孰料得这海疆周遭怎么涌来了这般多的真人?!
这买卖自是做不成了,不过你放心,我与老审还有发财门路,不然也不会带你来这海东别府。
只是这久不去信终究不妥,我家费老哥的性情南允你当也晓得,若是将它惹得不快了,将来要想重得信重,却不晓得有如何恼火。”
费南允倒也未做反驳,只是恭声应过:“确是晚辈考虑不周了,待下去了,定与天勤老祖及家中诸位宗长。”
小鳌与老审在旁尽都点头,过后后者再思忖片刻,倒是又转了话风:“南允你可晓得适才要来宫中的是哪位真人?!”
费南允倒是没做迟疑、脱口而出:“或是姜家的?!”
“确是那姜守仁要来宫中见他家伤重的老祖。”
老审方才言过,却见那费南允却就目生精光、径直问道:“晚辈斗胆问过审前辈,姜家主姜承业伤势可有好转之象?!”
老审思忖一阵:“真人的伤势,却也难说。许是今日好了半分、明日却又坏了一截,我又哪里说得清楚。只是依着宫中调来的医官神色看来,怕是不甚乐观。
不过这也未必,大煌姜家与匡家宗室向来同气连枝,说不得以姜家底蕴,连太祖所赐的灵丹妙药也还能拿得出来。这等人物生死,却还轮不到我们来做操心。”
小鳌只以为老审是在闲谈,大咧咧的正要顺着后者所言说些闲话,却听得老审出声道:
“姜家人过去自恃尊贵、眼高于顶,但今番遭此大难,如是姜家主真有性命之虞,难保没得风雨生起来。也因于此,如是你持礼拜见,说不得还真会拨冗见你。”
认真说来,拐带了别家贵女的费南允,却没得半分资格能自称姜家女婿。
毕竟明媒正娶才是世家姻缘的应有之义,而无媒苟合为奔,却是件说起来掉落门楣的事情。
当然,如若你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能,倒是可以半点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但大卫自有国情在此,当年便连太祖选子嗣监国,亦要顾忌嫡庶之别;便连澜梦宫主这般能得横压大卫仙朝千余年的人物,亦觉自己在玄穹宫一脉的面前稍缺名分。
却就晓得,这世间规矩,却是没得庸人所想那般好打破的。
费南允自晓得这些道理,听得老审所言过后,无数念头在脑中百转千回,最后化作自嘲一笑:“确如审前辈所言,小子却想去见一见姜家这二位真人。”
“嗯,破船还有三千钉,遑论姜承业尚有命在、大煌姜家还没到那山穷水尽时候,南允你也莫要将这事情想得太过便宜了。”
老审适时为此事浇了盆冷水下去,小鳌与费南允却也都觉颇有道理。
但费南允总是要试上一试的,新垣真人的遗藏尚且摆在那里,若是回得费家再想进益,还需得与同证得中品金丹的自家大兄分润资粮。
且此番又听得身旁二兽言起,声称自家天勤老祖,亦在筹备进阶之事。
才失了颍州族地、迁至山南博州这边鄙地方的费家上下,怕是难寻得一个手头宽绰的。而如是能傍上大煌姜家这座富矿,那费南允或就能更好作为了。
姜家之事暂且不提,不过既是适才言得了女婿二字,那现下这二兽一人之间的话题,便是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康大掌门身上。
“我等在万兵无相城见过令婿数面,乖乖,却是一雄壮之士,无愧是能得阵斩真人的人物。依我看来,论起手头本事,他或都已经不比我费老哥稍差。
遂依我之见,南允你也不消太过心忧。毕竟有此重情重义佳婿,他康家近支宗亲又没得出众人物,将来有所成后,定不会忘了你这丈人。”
小鳌倒是一如既往的乐观,老审此时亦也跟着赞誉连连。
费南允倒也不觉面前二位长辈所言有差,毕竟自家女婿本事如何,自己才接上去的半只胳膊却是晓得清楚。
只是丈人又不是亲爹,遑论康大宝自是没得了父母亲族,却不是没得了门人弟子、妻妾子嗣,更莫说,还有那剑意骇人、脚踩黑履的邋遢道人。
将来便算是有好处,自己这岳老子怕也分润不得许多,哪里会肖想许多?!
更莫说,便算是那新垣真人遗藏,费南允却也还存着别的心思...
提起来康大宝,二兽谈性颇浓,拉着费南允言语了许久,倒是都笃定后者这女婿结婴不过是早晚事情,且借着秦国公继位之势,康大掌门的重明宗,或要重新落回摘星楼空出来的位置。
也不晓得届时匡琉亭见得西南三道又生新主,其心头还是否会生欢喜?!
费南允揣着心事,对于这些言论倒是无甚兴趣。他若真是寄予他人的性子,便就不会在万仞冰窟那等地方苦等百余年了。
好在这场闲谈未有持续太久,那玄甲蟹将便就寻来,回禀老审姜承业关室已开、医官正在相候问询。
老审又告罪一声、急忙奔去,费南允倒是跟着揣起些紧张之意。
小鳌显是看出来了后者的患得患失,它倒也没得本事来做宽宥,便就自顾自阖目调息起来,多少能还费南允一些自在。
老审片刻便折返,开腔言道:“姜真人已知你在此,托我来请,说愿与你一晤。”
费南允周身灵光微滞,方才压下的紧张再度翻涌,指尖无意识摩挲袖缘,强作镇定颔首应道:“多谢前辈提携。”
水涛轻响,琉璃殿影浸在波光里。
老审和费南允走过之后,小鳌放才缓缓睁开双目,看着费南允背影喃喃念道:
“费老哥信上未有说错,它这后人百余年过去不单是修为进益许多、便连心思亦也变得重了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