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履道人这话出口,莫说蒋青如此反应,便连事前就已听得了前者打算的康大宝,目中惊色却也难掩。
要晓得,便算当年对他殊为倚重的费天勤,入得了那悦见山宝库藏真阁过后,面对着玄宸婴蕴丹这等结婴灵物,却也没得半分要让予他康大掌门的意思。
这倒不是说康大宝因此事而对费天勤心生怨怼,恰恰相反,面对着关乎道途前程的上乘资粮,费天勤这般行事才是天经地义。
不过照着这般想来,却也才显露出黑履道人今番所为是有如何慷慨。
康大掌门甚至都已经开始生出些悔意,想着不该在蒋青尚在时候将九转升霞丹拿了出来,令得黑履道人此时没得转圜余地。
其正想着要出声附和蒋青之言,好给黑履道人添个台阶,孰料后者却已先将二人心思窥破、尽收眼底。
黑履道人拂手止住二人开腔过后,这才又戟指点着九转升霞丹悠然言道:
“说是予青哥儿你了,那便是予了青哥儿你。此间不是赤天界主的儒斋,没得地方供你来演这让梨故事。不用操心某结婴之事、亦用不着操心你这惫懒师兄,我二人定有办法。”
蒋青听得此言过后固然意外,但心意却未立即转变。
倒是康大宝听得黑履道人语气真挚,虽不知道这师叔话中“办法”是何,但在又思忖了片刻过后,便跟着帮腔言道:
“老三,既是师叔都如此言语了,你便收着吧。莫忘了要用心修行、莫废了师叔的一番苦心才是。”
“大师兄,这...”
蒋青是真未料得康大宝会做如此言语,转头却又见得黑履道人那头亦是副不容置喙的神情,倒真直感动到险些涕泗横流下来。
这倒也不甚奇怪,毕竟便算他蒋三再投胎个几辈子,真是身在了名门望族、宗室显贵的家里头,但如今日这般情景,怕也再难见得一回。
此时向来潇洒不羁的蒋三爷眸中竟是噙有热泪,待得他好容易才将心情收拾好了,终是心怀忐忑、将这灵丹小心收到了灵戒之中。
“小子多谢师叔,多谢大师兄。”
“要谢师叔才是,我不过是做了些跑腿活计,谢我作甚?!”
“不过是用释门拜礼换来的,惠而不费的事情,哪里消谢?!”
康大宝与黑履道人皆不贪功,更没得要求蒋青感谢意思,倒是因了眼前宝丹、又不约而同地想起来了城中那位贵客。
黑履道人与蒋青晓得康大掌门不晓得尕达适才来过消息,将这中间事情大略讲过,后者倒未有因尕达入得万兵无相城中而生太多惊奇,只是淡声问道:“师叔都已替尕达将信呈到了澜梦宫中?!”
黑履道人微微颔首、缓声言道:
“符信上未言详细,只大略讲了几句。听闻此番长肖副使亦在纠魔之中存有伤势,该是无暇顾忌这些冗杂事情。是以却不晓得某这符信送到宫中时候,到底还有无有高修拨冗相看。便算看过,却也难保宫主真会分心在他这点儿小事身上。”
“却是劳烦师叔了,”
康大宝岂不晓得这是黑履道人顾忌自己脸面,方才专门腾出工夫来理会这等不相干的事情。
依着这师叔的性子,对于尕达这么一外人,能做到如此便就已经无有地方可做指摘了,康大掌门自是只有感怀的份儿。
只是黑履道人自是可以不再过问,可他康大掌门过去到底还欠着尕达人情,若是后者落难时候不过去探望一番,与他性情却不相符。
将此事言明过后,黑履道人倒不阻拦,只要康大宝需得小心。
毕竟这穷途末路之人行事最是没得什么章法道理可言,密宗传承最是诡谲难料,难保尕达这佛子会不会恰好还有些压箱底的手段能用在康大掌门身上。
康大宝听得此言,作揖俛首、恭声应过:
“师叔放心,小子省得的。小子自晓得做不成如先师那般义薄云天的奢遮人物,不过却也晓得,这与人相交,总不能尽如做买卖一般捡肥挑瘦、趋利避害。
毕竟真若那般,却就有些失了本心了。小子与尕达虽称不得有什么朋友之义,但彼时彼刻并非寻常时候,总要去见一见的。”
“嗯,你晓得便好。”
黑履道人似是想得了什么,又将康大掌门上下打量一阵,跟着并无赘言意思,只又与两个师侄约好了下回论道时间,这才议罢。
康大宝与蒋青二人迈出堂中时候,后者尚还因了得赐宝丹而生恍惚,见得巴斯车儿时候目光下意识凛冽起来,倒令得后者碧眼生惊、金发稍张。
“十将莫要介怀,舍弟才在黑履师叔那里得了些剑道教诲,一时难得抑止,还请见谅。”
蒋青闻得此言提醒,旋也收了摄人目光,歉声言道:“在下却是惊扰十将了,还请恕罪。”
巴斯车儿早晓得眼前这三叔侄皆不可以常理计,又哪里敢生怪罪?!
只得忙不迭依次还礼,起身时候,又呈于康大掌门言道:“康掌门,您此番带回的那位汐道友,现下已安置入了你在城中的洞府。”
“多谢十将照拂,”
“哪里的话,康掌门奉巡海之命替我澜梦宫操劳辛苦,我等微末之人尽些绵薄之力,却是应当应分。”
能得澜梦宫十将如此恭敬的金丹上修,此方天地却也数不出来多少。
康大掌门正照旧要言些谦辞,却就又听得巴斯车儿开腔言道:
“适才杜道友与素薇道友闻得康掌门返回城中,便来堂外相候。只是不久前却又一道辞别,还要末将与康掌门带一句话,”
“十将请讲,”
“她二人说星髓晶已有眉目,不日便能呈送过来。”
康大宝倒不意外,只是又好奇问道:“如是康某未曾猜错,今次这二位道友,可是在见得过汐珠过后,方才与十将告辞的?!”
似是想起来了适才那鲛女的姣美容貌,巴斯车儿目中不由渗出来几分艳羡之色:“却是如康掌门所说。”
“果是如此,”康大掌门笑过一声之后,才又与巴斯车儿作揖拜别:“今日康某尚有事在身待得来日有暇了,再请十将吃酒。”
“那末将便先谢过了。”这等场面话巴斯车儿自是左耳进右耳出,虽是未放在心上,这面上功夫却是做得十足。
三人行礼别过之后,康大宝亲自送蒋青回了修行洞天。
说起来,自蒋青修行伊始的这百余年间,二人竟极少分离。
可康大掌门却实在记不起来,上一次蒋青像今番这般全然失了从容,是在什么时候了。
记忆里头,唯有当年他与老二一同,好不容易为蒋青凑得那柄一阶下品的三转青锋剑时,尚在舞象之年的蒋三爷,才这般全然失了镇定。
康大宝立在洞天石门外,待石门落定,便收了眼底感慨。既记着尕达的人情,便不打算再耽搁。
康大掌门未要人伺候,兀自往贵客居停的西偏苑去。
一路上倒是见得了不少安置了密宗各寺重伤僧伽的白帐,内中不乏经年伽师,境况却与其下弟子好不了许多。
又想到了格列禅师与尕达还有段因果要了,却就不晓得于眼前这些人无有关碍。
晚风卷着殿角的铜铃轻响,康大宝缓步行至一座朱漆门外,递上信符、轻声问道:“不知宝钗明妃可在?康某今日登门,却是有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