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兵无相城中
杜青医与素微上修问得康大掌门返程消息过后,本还欢喜。
却是未想得外间那探听的旧部又补了一句,声称这回康大宝不是孤身返回,而是带着一好颜色的鲛女。
要晓得,好饭就怕人抢,外人多吃一口、自己便要少分一口。
更要晓得,现下康大掌门心在何处,这修行捷径便在何处。
值此时候,二女自不会坐以待毙,不过待得他们赶赴到堂前的时候,却被外头候命的巴斯车儿拦住了。
这凉西道出身的沙蛮面对着二女倒是颇为客气,虽有出手阻拦,却也解释了现下康大宝与黑履道人、蒋青正有要事相商,闲杂人等不能打扰。
二女自晓得这不是她们胡搅蛮缠的地方,便就只能老实的候在堂外,静待着内中议罢、康大掌门推门出来。
康大宝却不晓得外头有两只闻着腥味的娇娃,只指着身侧的汐珠与黑履道人和蒋青言道:
“这位汐珠汐道友,出身鲛人族蓝鳞部落,现下已与我约有契约,过后愿携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收容的数万鲛人,一道回黄陂道选定江河、繁衍生息。”
黑履道人虽然不喜庶务,却有玲珑心思.
只看汐珠听得此言时候面无表情的模样,却就晓得了康大掌门口中所言那份契约大略是何。
遂也只是微微颔首,便就已算对康大宝携来的这只灵奴见礼。
莫看汐珠此番于堂中的做派颇显清冷,但今日来此的打扮却是很用了些心的。
但见得她青尾先褪再生玉足,脚踝鳞纹若隐若现,衬得肌肤莹白似玉。
素裙曳地,行走微踉跄,肩背轻佝,眉眼间凝着愁绪。
睫尖噙泪未坠,唇瓣轻咬,指尖攥着裙裾指节泛白。闻声抬眸怯怯一瞥,旋即垂首,声细如蚊,青白面色映着颈间鲛珠。令得人只觉清愁婉转,楚楚可怜。
可现下不用多看,却也晓得这精心设计,却都落到了空处。
按说依着汐珠从前身份、现今道行,见得二人如此托大,本该心有不忿之意才是。
只是这番汐珠仅是伴在康大掌门身侧行了一路,后者也不是个显山露水的性子,但只靠着那身隐而不发的灵蕴,却已将汐珠身上仅存的星点矜傲尽都磨灭。
那么待得她甫一进入此间堂中时候,却就觉这室内似存有两柄锐芒,直令得她都不敢轻易动作、生怕有那点举止不妥之处,便就招惹得这些不甚眼熟大人物不快。
要晓得,鲛人于大卫海疆向来势弱,似汐珠这般道行,而今都已算得鲛人中顶尖的存在,却也未必能是大卫任一巨室之主的对手。
现今不单是万兵无相城、九霄劫溟宗这类元婴大宗能得对它们随意征调、驱使;便连水中海族,亦可寻鲛人肆意盘剥。
就算那些最是无用的各州主官,亦可以仗着身后之人,构陷栽赃,动辄便要给鲛人众部落招惹来破家灭族的横祸。
其后的老爷们或是没得心思去管、或是本就对各部落积攒有些兴趣,只一味放纵,直令得周遭的老实部落们叫苦连天。
反是那些本就桀骜的鲛人部落,开始因着好勇斗狠而渐渐好了起来。
是以如若蓝鳞部落真能随康大掌门一道迁往黄陂道,便算是与后者当牛做马,且也仍不见得会是一桩难得让人接受之事。
汐珠倒是从没存有诸如西迁内陆过后,勤修内功、早日卷土重来寻人复仇的念头。
只希望离了这处漩涡中心过后,能让族人们过些太平日子,便就已算对得起蓝鳞部先灵们的用心栽培了。
为达这目的,汐珠早在事前却就已经定了心意,兹要这所谓重明掌门真有外间人赞誉的那般本事,那么便算要自己自荐枕席、尽心伺候,那却也是应当应分的。
对于一鲛女而言,修行到了汐珠这等境界,却就已经是难能可贵。
结婴那关可没得多么好过,那是真要渡劫的,一穷二白、身无长物、道统混沌的内海鲛人一脉,又哪里敢做半分觊觎?!
不过汐珠显未想过面前三个乾修皆是对她这鲛人明珠兴致不高,那携她过来拜见的康大宝,亦只是又将她打量一阵,才又缓声言道:
“汐道友这番过来或是辛苦了,请先下去歇息,过些时候如有事需得道友参详,康某再遣人去请。”
“奴尊主上之令,”
便算康大掌门言语殊为客气,但汐珠可没得胆量来做置喙。她听得前者发声过后,即就再未有半点拖沓,自乖巧地引动了堂内禁制、背身退出。
直待此时,堂中再无外人,叔侄三人说话,方才又方便起来。
“一群不堪大用的鲛人收便收了,大师兄又何消专门点个鲛女过来相见?!”蒋三爷好奇发问过后,只见得康大掌门笑而不语、黑履道人更未在意。
这道人只又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康大宝,开腔时候语气里头似有些关切紧张:“如何,可还顺遂,换得了么?!”
康大掌门听得问话,面上却也渐渐蒙上了一层喜色出来:
“禀师叔,此事确如小子从前所想那般,那毗卢遮那胎藏印确是万宝商行愿得置换之物。
窦通那厮属实奸诈,今次相见,哪里有他从前所陈的那般慷慨,竟然还想拿话来唬我、好压价钱...
嘿嘿,小子我当年为做那么几个碎灵子的买卖,足下这双脚底板该是将整个云角州一十三县丈量了好几个来回。却不会如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傻相公们那般好骗,又哪里能如他的愿?!此番却是幸不辱命,您且看看。”
说话间,一枚朱红丹丸从康大宝手中玉瓶缓缓滚落下来,半悬空中。
其丹香清冽绵长,便是外行人却也晓得不是凡品。
丹丸转动间,通体霞光变幻更显难得,却令得黑履道人与蒋青如此镇定的两人都有些看直了眼睛。
“大师兄,这是...这是...九转升霞丹。”
有了自小于康大掌门身侧养成的习惯,蒋三爷这些年修行之余却也未有忘记博观约取之事。
自晓得此丹可用于渡劫关键时刻服下,便能在须臾间提聚少许灵力稳住濒散的金丹。哪怕雷劫之威难得撼动,或也能在生死存亡之时、借此搏得一线生机。”
“不错,这笔买卖确是没有做亏。事前我可未曾想到,宝哥儿你能换得这档次的结婴灵珍回来。”
黑履道人眉宇间喜色颇浓,再将那流转着霞光的丹丸召来身前端详一阵,直待确认过挑不出错处之后,这才毫不留恋的摆手一推,将这九转升霞丹推到了蒋青身前。
“此物确有些用处,青哥儿且收着吧,与你将来结婴、却是大有裨益。”
蒋青身形猛地一颤,指尖几不可查地蜷起,九转升霞丹的霞光映在他眸中,惊色翻涌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带着颤意,语无伦次:
“师叔!这、这怎可使得?!此乃结婴应劫的至宝,小子何德何能,岂敢得此厚赐?!”
黑履道人这番话似将蒋三爷撞得心神激荡起来,他出言推辞过后忙将惶恐压下,这才又躬身拱手,脊背弯得极低,面色郑重:
“师叔您修行多年,结婴在即,此丹于您才是紧要所需;便是真要赐下,却也该是大师兄有此殊荣。
小子修为尚浅,距离结婴亦还遥遥无期,断不能收下这等珍物!还敢请师叔收回成命!”
说罢了,蒋青便垂首立着。此时他肩头绷紧,竟是半分不敢去看那悬在眼前的丹丸,面上还挂着惊惶恭敬之态,全然没了平日的镇定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