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康大掌门此番再见到尕达时,只觉这位本应寺佛子,竟与往日大不相同。
也不知是上回与康大宝那笔交易里得了天大好处,还是其佛法又有精进。
二人一别不过一甲子光阴,尕达竟已臻至金丹巅峰之境。
不过密宗修行本就多有顿悟之道,再想到尕达年岁比自己还长四五十春秋,康大掌门便也不觉如何奇怪了。
他依旧热络得紧,不单亲自出城相迎,将尕达一行随扈引入一处灵气如潮、漫卷成雾的洞府之中,还取出刚拾来的上乘灵茶,亲手烹煮奉上。
一众修士寒暄数句,倒也宾主尽欢。
尕达却不甚在意这份借花献佛的享受。
毕竟论起奢靡享用,便是大卫仙朝宗室,也未必及得上本应寺一众释门高修。
只是像康大掌门这般,既能阵斩元婴真人,身上却半分骄矜之气全无的同道,实在难得。与这般人物交往,真叫人如沐春风,舒心快意。
“大雪山中无岁月,尕达前番方才出关,便听闻道兄誉满天下的壮举。初时听得,还觉诧异万分,可转念一想,如道兄这般人物,又怎可凭庸人目光度量?”
尕达指尖轻叩桌面,声如洪钟,言辞恳切:“正所谓‘金鳞不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如今这大卫仙朝境内,又有哪家哪户不知晓道兄威名?”
这些年,康大宝听过的溢美之词早已不计其数,可今日听得本应寺佛子当面褒奖,心头仍忍不住窜起一丝窃喜。要知往日里,这声“道兄”,他可难得从这般顶尖人物口中听得。
只是他遮掩心绪的本事素来不差,再想起黑道履人事前叮嘱,便不忙着接话,只故作云淡风轻地端起茶盏,抬手相让:“佛子谬赞,谬赞了!请用茶,请用茶!”
尕达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叙旧。他身为本应寺佛子,此番千僧临海的盛事里,身负不知多少紧要差遣,实在没太多工夫与康大掌门闲话家常。
只见他浅啜一口香茗,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这才敛去笑容,轻声开口:
“不瞒道兄,此番尕达冒昧造访,是因从诸位师长口中得知,继任万兵无相城城主之位的那位巡海尉,正是道兄的亲近长辈黑履前辈。
你我二人乃是多年故友,更有过命交情,尕达便不绕弯子了,今日前来,实有一件要事,斗胆相求。”
康大宝暗自纳罕,不知何时竟与这位佛子有了“过命交情”,可对方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然不好拆穿。
尕达开口相求求得痛快,康大掌门应承得也利索十分:“佛子这便见外了!你我既有交情,直言便是,何须如此遮掩?”
“道兄或许有所不知,此番我密显二宗摒弃门户之见,各率精锐联袂出海,只为追寻那古魔吴通的踪迹。”说到此处,尕达的语气陡然凝重起来,显然“古魔吴通”四字,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这古魔吴通,当年离离合玄君之境只差一步之遥。即便遭前人封印万载,一身修为百不存一,也绝非易与之辈。
尕达斗胆说句丧气话,此番出海,无论胜败,我释修法脉都不知要有多少同道魂归极乐,早登净土。”
说到这里,尕达话音一顿,面色愈发郑重,双手合十躬身一拜:
“故而,这斗魔之事,绝无可能一战而定。期间定会有不少我佛门弟子重伤垂危,需得救治休养。
尕达奉寺中宗长之命,特来求见黑履前辈,恳请万兵无相城能够收容我佛门重伤弟子,代为医治照料。”
“这群和尚,此番竟是半点后路都不留了?自己弟子自己不做安置,反倒求到澜梦宫的辖地来了!”
闻听此言,康大掌门脸色骤变。
他似是被这份破釜沉舟的豪气所感染,可那话都涌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滚回了喉咙。
把面上工夫做足了这便够了,饶是那古魔吴通还牵扯着康大宝心心念念的第四枚玉珏,可他康大掌门暂也没有掺和进这摊子浑水的打算。
只是这伤势将养,却就要花费他数载时间,哪里还能去与这老魔争锋。这群和尚去便去吧,自己还是需得养伤为要。
康大宝先将这些心思在肚皮里头掩藏干净,过后便就面露歉色,拱手行礼:
“佛子所言,兹事体大。康某不过是投奔师叔的客居之人,实在不敢替澜梦宫擅自应承。但佛子今日所言,康某定会一字不落地禀报师叔。”
尕达显然早已料到康大宝会有此应对,脸上不见半分遗憾,反倒恳切道谢:
“若非事出无奈,实不敢出此下策,前来叨扰黑履前辈。这是本应寺今番为贺万兵无相城迎来新主。
还请道兄转呈黑履前辈,在他老人家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瞧瞧这光景,连尕达这般身份的人物,竟也有如此伏低做小的时候,竟将“他老人家”四个字,用在了年岁与自己相仿的黑履道人身上...
康大掌门只觉自己今日真是开了眼界,可转念一想古魔与释门的宿怨,再摩挲起尕达恩师赠予自己的古魔戒,便就若有所思:
“难怪向来精于算计的释修法脉,此番竟全然坐不住了,甘愿跳出来给道门诸家打先锋。”
任谁都清楚,这多半是一场耗时长久的杀劫。认真说来,这群和尚,倒也有几分大无畏的气魄,足得康大掌门稍稍敬佩。
心念及此,康大宝伸手接过尕达递来的拜礼。
那是方紫金木匣,入手沉厚,匣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外头还封着三道佛门法印。释门最看重这些礼节,康大掌门单看这匣子的规制,便知里头所盛之物绝非俗品。
他并未拆开细看,只妥帖地收进袖中,沉声道:
“佛子放心,康某既应下此事,便定会向师叔陈明利害。只是师叔性子虽素来洒脱,但万兵无相城刚易主不久,府库空虚,人心未稳,师叔眼下最看重的便是‘安稳’二字。佛子所求之事,怕是要多费些周折。”
与人交际,最忌“话不说满”。
莫说黑履道人的心意尚未可知,即便黑履道人已然应承,康大掌门也不会在尕达面前把话说死。
不过能得到康大宝这番承诺,尕达已然满意。
临别告辞之际,他又指了指身侧的宝钗明妃,对康大掌门说道:
“道兄该是识得宝钗的。她在我宅中一众明妃里,最是伶俐机敏。若是托道兄的福,黑履前辈愿意相助我佛门,日后便由宝钗负责运送重伤弟子入城休养,还望道兄多多照拂。”
康大宝抬眼望去,见这位宝钗明妃多年不见,愈发丰腴婀娜。佛性精进之后,身上所着的薄纱竟也愈发透亮,端的是慈悲慷慨,风情万种。
只是他如今心性已然不同,虽未达到传说中“红粉骷髅”的境界,却也不会被一介同阶坤道轻易蛊惑心神。
但见康大宝当即敛去神色,正色行礼:
“诸位佛门道友舍生取义,堪比佛祖当年割肉喂鹰的慈悲大德。康某只恨旧疾在身,无法与诸位道友并肩作战。这般小事,哪里用得着佛子特意嘱托?康某定会妥善安排妥当!”
心里如何想,嘴上如何说,本就不是一回事。
但瞧着康大掌门这表里不一、义正言辞的模样,尕达心中已然笃定,这位道兄日后在大卫仙朝,定然能占据一席之地。
毕竟,一个有真本事,又能放得下脸面的人物,怎会不得意?
只是尕达也清楚,密显二宗此番出海的真实目的,远不如他口中说得那般冠冕堂皇。
遂他也只在心中腹诽片刻,便正色回礼告辞。转念一想,又不免可惜。毕竟若是眼前这位“善欺妇人”的名声属实,日后想要与他深交,怕是能轻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