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晓得,这宝钗明妃,可是他悉心教养多年的。
从发梢到脚趾,周身上下没得一处不被贡布、曲杰二位禅师交口称赞。可在康大掌门眼中,或许还不如他宅中那几位颜色渐衰的老妻值钱。
一不喜奢侈享受、二不好美人欢喜,万般事情皆都以利字当头。往后想要与这般人物深交,不知还要耗费多少功夫、损了多少里子去。
尕达深知自己这佛子之位坐得如履薄冰,自然要为自己谋长远。
好在先前与康大宝已有几分交情,日后经营起来,总比从头开始要容易许多。
尕达没有多留,言过正事,便就携着明妃、阉奴一道出城而去。这佛子排场当真不小,仅是随扈之中,便就有三四位明妃、一二名阉奴,皆做金丹修为。
其后的经师、沙弥,约有百人,皆是佛力纯正的密宗法师,自知身份,都未随尕达入城,盘坐念经到此时方才起身。
至于仪仗、经幡、宝轮、巨象...更是不胜枚举。
如是那见识浅的,哪里分得清这是佛子出行、还是一金丹门户迁徙。
这长长的队伍行进一路,愣是在海面上留下来一片金色佛莲虚影。便连从前那些万兵无相城的弟子见过也觉惊诧。
毕竟万兵无相城从前虽坐卧禹王道海疆,头上却还有澜梦宫这位婆婆在,便算道威真人当年行事,亦也鲜有这般张扬的时候。
康大掌门倒不艳羡尕达如何风光,只是看过一阵,便就提着紫金木匣寻到了黑履道人。
后者无论身处何地,只要稍有空暇,亦都在打坐修行,却是一纯道人无疑。康大宝与其言过了尕达一众此行来意,黑履道人沉吟一阵:
“诸般事宜,你自思量。真有那如应付澜梦宫来人等需得我出面的时候,唤我便可。”
康大掌门倒也习惯了黑履道人这般信重,登时颔首应下,未做推辞。
后者眸光一垂,紫金木匣上头的佛印封禁即就次第打开,佛光渐显,一拇指大小的正方台印显露在二人眼前。
但见这方台印四周刻有《金刚顶精》密咒,印底围毗卢遮那藏曼荼罗,入人眼中,真个是正大光明、栩栩如生。
不消细看,却就晓得这台印不是凡品。
却见得黑履道人都还沉思未言,康大宝却是先脱口而出:“毗卢遮那胎葬印...”
“毗卢遮那胎藏印?你又是从哪里识得?!”黑履道人还当真是头回见得眼前这佛门灵珍,不禁好奇问道。
“早些年还在山南道修行时候,尝与那尕达论道过几场。其曾言,这毗卢遮那胎藏印,却就是他密宗一脉用于‘道胎蕴神’的秘宝之一。
大雪山本应寺铸有万佛佛像,起初皆为凡金所造,可千万年间因了众僧修行的佛香所染,便连凡金亦有神性显出。
那毗卢遮那佛佛像便就是其中最为神异的一座。
依着那尕达所言,每逢百年,这佛像眸中便会渗出三滴血泪。众僧先时不知何用,只一味收集、奉台供养。
后在前朝湮灭之际,才有禅师试着将其晾干成粉,混以宝光砗磲重新碾碎,经千位法师以愿力凝成佛血血祭加持而成。
过后由禅师焚香问佛,才晓得这毗卢遮那胎藏印可供法师道胎蕴神时候沐‘普照佛光’,如温汤浸润道胎,令得所成元婴无垢无染。”
“那不就纯是释修用的物什?怎么,那尕达还想度我不成?!”黑履道人剑眉倒竖。
“这或不是,”康大掌门摇头否定道:“那尕达曾与我言,今世三位散修真人中的元谷真人,却就是亲近他本应寺的一位居士。
贡布禅师主持本应寺时候,便就曾大方予其这毗卢遮那胎藏印,助其一道功成,却也未见他沾染释家佛性。”
见得黑履道人神色未变,康大宝却就清楚自家师叔还是不信这似是透着古怪的佛门之物。
倒也是,自己所知亦是仅凭尕达一家之言,那位元谷真人,却又是出了名的生僻古怪,偌大的修行界里头,不单没得血裔后人、便连个亲朋故旧亦也没有,真个是一孤家寡人,谁又晓得尕达所言真假。
不过此宝好歹背着诺大名头,康大掌门却不想浪费了,便就拱手谏言道:“师叔,小子来这禹王道一路,便是乘的万宝商行所辖货船。
也因于此,也与那有诺大名声的窦通窦掌柜结识一二。此印既不得师叔所喜,不若待小子寻个时候去趟万宝商行,看看能不能置换一我道门之物。”
黑履道人听得此言,倒是未做犹疑、当即应道:“可,”不过他言过之后,却又继续言道:“不过这等物什,与我无用,我之结婴,不消外物。”
“不消外物?!”康大掌门稍有惊诧,还未平复过来,却又听得黑履道人言道:“若依我之见,宝哥儿你之道心、之丹论,或也不消诸如此印的秘宝护持。”
天地良心,他康大宝自己或都没有黑履道人这般看好自己,还未作何谦辞,便就听得黑履道人开腔吩咐:
“既是这般,那待得将来换过之后,便交予青哥儿罢。”
“是,”固然距离蒋青结婴或还有很长一段时日,可康大掌门仍是恭声应道,未有相争的意思。
他正待退出门去,不再叨扰黑履道人清修。自己则需得尽快与尕达商议安置事宜,毕竟这佛子出手阔绰,只是见面礼便就如此丰厚,康大宝自觉得其中该是还有利可图。
本应寺那般多资粮是如何攒下来的,康大掌门哪怕只听得些许风闻,却也晓得那大雪山上住的是一群披着袈裟、念着佛经的妖魔。
是以又哪里会因为要从这些受伤的僧众身上攫取些好处而觉自责。
可他还未请辞,黑履道人却又出声言道:“还有一事,适才那唤做杜青医的万兵无相城弟子曾来寻过我。”
“当是来寻师叔求情的,”康大宝倒不意外,毕竟易地而处,他亦会为门人竭力争取。
“我与其言过了,要她过来寻你。”黑履道人语气冷淡,对于这满城修士身死,好似真没半点儿在意,继而交待道:
“你只管凭你心意去做便是,不消为何顾忌,便是将这万兵无相城换个名字,澜梦宫中当也无人过来诘问。”
莫看这黑履道人只发了寥寥数言,实则是将数千修士的生杀大事尽数托付于己身。
是以都已经做得过许多大事的康大掌门因了此话,竟时隔许久的觉得心情沉重起来,也是难得。
可赑将军与金鳌等一众前辈的谢礼都还未得出处呢,与万兵无相城从上至下不单没得半点儿交情,倒是存有不少老冤家,自也没得宽恕的道理。
才出了黑履道人闭关地方,他心头如何炮制万兵无相城一众弟子的方略已经就大略生成。
这也怨不得他康大掌门心狠,毕竟如是易地而处,他可不觉杜青医、廖全丰等人会对自己有如何宽宥之举。
不过他却不怎么着急,万兵无相城众修早成了砧板鱼肉,没得真人,莫说玄穹宫了,便连太一观都不会瞧他们一眼。
改换门庭不得,难不成还能举家投奔古魔吴通么?
岂料他是不急,但他才得回到新得的洞府,却就有一道符诏入了进来。
“杜青医?”
“道友请进,”康大掌门未有迟疑,开了灵禁。却见一道倩影缓步进来,孰料他才刚要开腔做些场面功夫,却就被眼前景象惊到:
“道友...道友怎的不穿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