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才将这念头咀嚼一阵,却又似被这豪气所染,心念道自己道莲呈玉、丹结玉品,身具道缘怕不比大卫太祖稍差,凭什么就不能与那苦灵山比肩一番呢?
孰料这僭越念头一旦生出,却就一发不可收拾,在心头掀起了轩然大波。
直让他好半天才回神过来,又听起黑履道人与蒋青论道。
蒋青先颔首应道:“师叔所言极是。小子苦修这般多年,自不能与那些庸人一般不思进取,不然也对不起手中飞剑。”
他言到此处,腰间御昊剑似有感应,微微嗡鸣。
康大宝则沉吟片刻,将话题重新转到一旁,不再想雷劫之事:“师叔,小子倒是觉得,这结婴之路,除了自身本事,运道亦占好重分量。
那陈姓修士遇三重雷劫,本是机缘,奈何他自身底蕴不足,或也不占天时人和,为了全宗气运强行渡劫,这便是不知取舍的求死之道,纵使功败垂成亦属正常。”
黑履道人闻言抚须轻笑,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指尖轻轻叩击着身前的乌木桌案,案上清茶袅袅升起的白雾与他周身流转的淡青色灵气交织相融:
“善,你二人能有这般见地,便算不错。
这结婴三步,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次第分明且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一曰心魔劫勘心,涤荡道心杂质;二曰道胎蕴神铸基,完成金丹向元婴的核心过渡;三曰雷劫洗婴成道,借天地劫力完成最终蜕变,唯有三步圆满,方能真正化婴证道。
当然,我等修行人本就渺小,向来是与天挣命,从始至终,这运道本就是尤为重要。”
蒋青从来不喜将任意事情都寄托在运气之上,听得此言,剑眉微挑,他腰间御昊剑轻鸣一声,语气中似是夹杂了几分锐利,追问道:
“师叔,这‘道胎蕴神’虽是结婴必经之步,可小子仍有困惑。
既已渡过心魔劫,道心已然稳固,为何还需耗时蕴神铸基?以剑修之途论,这般蕴养是否会磨钝剑心锋芒?”
黑履道人指尖虚点,一道灵气化作金丹虚影,旋即虚影内部浮现出一缕缥缈道韵,点到关键:“你混淆了‘道心稳固’与‘道胎圆满’的界限。心魔劫勘破的是杂念干扰,让道心不偏,却不代表丹元与道心已然完美交融。
这‘道胎’是金丹向元婴过渡的核心枢纽,‘蕴神’便是让神魂与道胎深度契合,绝非单纯的固本养基。
具体到剑修而言,这一步不是磨钝锋芒,而是让剑心与道胎相融,将来元婴一成,剑意才能真正与自身神魂合一,锋芒更盛。这才该是你丹论‘丹心合一、顺势化道’的要义所在。”
康大宝结合自身修行沉吟道:“师叔所言极是,小子以为这道胎蕴神,便是重新自省丹论。”
“正是如此。”黑履道人颔首,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不单是道胎蕴神是为重新自省,便连那心魔劫,亦与结婴修士金丹时候所言所行与丹论是否契合息息相关。
丹论之要,在于‘丹心守一、顺势修行’,金丹修士若全程恪守丹论,丹元纯净无垢,道心与大道同频,心魔劫来时,纵有杂念滋生,也不过是微风拂草,轻易便可涤荡;
可若金丹时候若是偏偏与所结丹论‘每与操反’,或就是心魔丛生,动辄道心崩碎的下场。”
黑履道人指尖灵气流转,以道法拟出来心魔滋生之兆。
虚空中那道金丹虚影忽明忽暗,虚影边缘浮现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你二人试想,那陈姓修士能渡过心魔劫引动雷劫,说明他金丹期虽非全然恪守丹论,心魔不算炽烈。说到底,他之丹论或是无甚出彩,心性也勉强不错,可本事太过一般。”
蒋青剑眉紧蹙,腰间御昊剑发出低沉嗡鸣,似在呼应他心中所思:“如是说来,小子只消谨守‘宁折不屈’四字,这心魔劫便不难过之。”他抬手抚过御昊剑剑身,剑身上的纹路泛起淡金灵光,似在印证他的感悟。
“那师叔,”蒋青追问,“若金丹期偶有违背丹论之举,是否便无补救之机?”
“非也。”黑履道人摇头,指尖灵气化作的金丹虚影渐渐凝实,黑气消散大半,
“丹论并非死板教条,贵在‘自省’与‘修正’。若金丹期有小过,只需在结婴前潜心自省,以丹论要义洗涤丹元,弥补道心破绽,仍可顺利渡过心魔劫。不然如姓陈的那般庸人,怎么配到了三重雷劫之下才得身殒?”
“心魔劫是为自省己过,纵有小过,亦可以神通道法渡之。而道胎蕴神则是为修正丹论,”黑履道人没有对蒋青这刚烈之念作何评论,继续言道:
“万事不可只依本心,却也不能不依本心。要想掌握其中分寸,确是学问。”
康大宝沉吟片刻,结合自身经历缓缓开口:“说到底,其实不过又是一次明固道心。”
黑履道人抚须大笑,眼中欣慰之色更浓:
“有此认识便算不错,不似今世大半上修,都对结婴一事畏之如虎。
心魔劫验看修士本心是否契合丹论,道胎蕴神要从丹论推陈出新,而雷劫洗婴则是检验整体根基是否配承载元婴造化。
莫看这结婴一事旁人提起来,是有如何了不得一般。
但待得掰开了揉碎了过后,确也无什么玄妙可言。
如是连这等考验都心生怯意,那么假使老死在九甲子之内,却也应该。”
黑履道人言及此处,语气里头尽是不屑。
他目光似是透过城墙,看到了外头翻涌的浪潮,语气变得悠远:
“天地大道,殊途同归。无论是剑修、体修,还是其他修行法门,终究离不开‘顺势’与‘守心’。
丹论便是这‘顺势’与‘守心’的法门总结,丹论由金丹修士所结,却不意味着真就尽能读懂。你二人今日能参透这层道理,将来结婴之时,便就会事半功倍。
剩下的,便就只剩下企望自己蒙天道所钟,降下九重雷劫,以慰从前苦修的诸般辛苦罢了。”
殿内静谧片刻,唯有蒋青腰间御昊剑还在发出细微嗡鸣。
康大宝与蒋青皆是闭目沉思,将今日所学与自身修行相互印证,道心之中,此前对结婴之路的些许迷茫,尽数化作通透。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黑履道人挥手散开灵禁,却是巴斯车儿躬身进来,恭声通报:“禀巡海,城外释修中是有一伽师求见,自称乃本应寺今代佛子尕达,与巡海师侄武宁侯有旧,专来拜访。”
“哦,尕达来了?”康大掌门低喃一声,显也有些意外。
二人阔别已久,近些年也少有通传消息,倒是宝钗明妃出身的邝家算个不错的邻居,哪怕不在黄陂道落户,亦也晓得常来重明宗送些孝敬。
黑履道人见了康大宝反应,倒是没有多问的意思,只言道:“既是故友。自要好生招待。不过这番佛门出海不同以往,叙旧之外,却要多些戒备。”
“是,小子谨记师叔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