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显破旧的雷字号仍在海面上行驶着,不同以往的是,这行舟的速度显是快了不少。还有两位海客们眼中的金丹老祖,先前却就在几个照面之间、就被一路都老实做人的龙姓老修收了性命。
正亲自操舵的雷猛都已难形容其心头是如何惊骇,此刻他脸上的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喉咙涩到涎水滚过好似铁汁。
直过了好半天,这船东方才鼓足勇气、瞥向正立在二位上修尸身旁边的龙姓老修看了一眼。
“奶奶的,这是哪来的福气,竟能遇得这等凶人...”
雷猛心头的嗟叹自没得旁人听到,海客们、乘客们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听得了那龙姓老修“各司其职”的号令过后,便就收尸的收尸、裹伤的裹伤,连个能同雷猛一般有胆魄瞥过前者一眼的人物都是难寻。
一路本打算匿踪潜行的康大掌门见得此幕也是感慨一声,如不是见得了沙山一道狼狈遁到舟上,说不得他康大宝还真不会动暴露身份这念头。
奈何这葬春冢道子的身家的确诱人,兼又伤重未得防备,便连伤势未愈的康大掌门自忖只靠着剡神刺也能突袭得手,这才体贴十分地替沙山主仆消了痛苦。
康大宝适才并不晓得葬春冢大部已灭、沙山是带着大批珍藏而走的消息。是以待得他甫一将后者灵戒解开,康大掌门目中即就有些惊喜之色溢散出来。
到底烂船还有三千钉,这葬春冢便算经得了真人阵殁、打点贵人、南迁海北等等变故,可承担着宗门上下兴复之望的沙山灵戒之中所余资粮,却仍是如山如海。
当然,其中大部亦不值钱,多是一二阶的物什,留给小修、真修倒是合用。虽然兹要是带一“灵”字,康大掌门从来都不嫌弃,但也却都不是他紧缺之物。
才得了《北夜宮星衢流光遁法》的康大宝,自是想寻这星髓晶的下落。
不过他到底没有那瞌睡来了有枕头的气运,固然灵戒中珍物堪称琳琅满目,却也没得星髓晶的踪迹。
也不晓得葬春冢库藏本就不丰,还是大部高阶法宝都被散发给了各位上修,内中法宝无甚出众之处,四阶灵宝更是连一件都无,倒是令得康大掌门稍觉失望。
不过他虽然拾得过两回元婴灵戒,内中珍物堪称琳琅满目,然而如今番沙山这般体贴的还是头回见得。
其灵戒中不但将一应物什梳理得井井有条,竟还分门别类标注得清清楚楚。
灵草灵木单独置在一处玉盒内,盒壁刻着聚灵符文,哪怕是不值钱的凝露草,此刻都还泛着莹润绿光;
法器法宝则按品阶叠放,一阶的制式法器堆成小丘,二阶的护心镜、辟水珠挂在灵戒内的玉架上,体贴到连剑穗、镜绳都摆放整齐;
旁边更有专门的玉册记录着宗门典籍与功法抄本,成册的帛书码得规整成线,连边角都未曾卷曲。
康大宝指尖在灵戒空间内划过,目光扫过那些寻常物资,嘴角噙着几分笑意。
这些物什虽对重明宗一众金丹无用,但这般规整齐全、传承有序的储备,便算寻常人家耗费一两代人都难做成。
沙山这葬春冢如此高风亮节一番,却不晓得省去了重明宗上下多少苦功、守藏长老周昆是个实诚孩子,晓得后当是会感怀在心。
寻常物什康大掌门自不消多看,待得将来回宗过后,叫小儿辈们好生收拢、归纳便是,金丹岁月可是宝贵得很,不该用在这些冗杂事情上头。
他只将沙山戒中那张《大卫八道海图记》取了出来,都不消细看,康大宝便就晓得这遭葬春冢用心收藏来的舆图,远不是他在坊市花那几个灵石得来的能比。
这海图以深海鲸皮鞣制而成,触手温润,不惧水浸火烤,边缘用金丝装订,目之所及皆能见得匠心。
海图之上并非寻常墨色勾勒,而是用不同色泽的灵禁标注。
赤红为险地,淡青为灵脉,金黄为坊市,银白为航线,密密麻麻的符文嵌在图中,以灵力催动,竟能隐隐看到海面潮汐、气流走向的虚影,端的是件海上行走的得力臂助。
他正看得入神,却忽地抬眸望去。
康大掌门自未得什么反应,然这雷字号海船船身却是左摇右摆起来,跟着耳边传来雷猛压抑的惊呼。
船上众修只见船舷右侧的海面上,一道黑影飞速掠过,激起的浪花拍打到船板上,溅起几点水渍。
他们本就因了变故频发而紧绷着神经,此刻更是吓得浑身一颤,有胆小的甚至直接瘫倒在地,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慌什么!”康大宝冷喝一声,瞬间压下了船上的骚动。
雷猛身子一僵,连忙稳住舵盘,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前、前...前辈,是、是海兽,看体型像是二阶的墨影鲨!”
“二阶的海兽值得你们这般惊骇?!!”
康大掌门稍有诧异,毕竟便算雷猛的雷字号海船年久失修、在其眼里头一无是处,可平常时候靠着这十几号老海客操使,真能与寻常二阶妖兽叫叫板的。
如此说来,雷猛等人却也见得过些世面,一头二阶的墨影鲨罢了,不会亦不该令得这些老海客们这般惊惶才是。
雷猛忙苦着脸应声答道:“龙前辈或是有所不知,今年该是墨影鲨洄游到海北道产卵时候。
按照祖辈们传下来的经验教训,如是今年内还能在禹王道海域周边见得它们,那或就是恶海潮又已经起来了...”
“恶海潮?!!”
康大掌门入得禹王道的时间到底不长,不晓得这些约定俗成之事倒也正常。只是他不晓得墨影鲨是何来历、但却晓得恶海潮的名声,跟着便就耐心问道:
“这恶海潮来的都没得点儿预兆么?!”
“自是有的,不过咱们禹王道当是颇为安全。”
“哦?”
雷猛在这海上做了这么些年营生,便算修为低了些、挣得少了些,可传到他耳朵里头的见闻却是不少,解释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前辈容禀,依着这墨影鲨习性,它们平日里头只生在靠外海深水层的冷海里头,海客们行舟时候难得一见。
如是这恶海潮发生在我禹王道海域之内,它们便该是成群结队出现的。听得前人们言讲,便连金丹前辈见了都只有退避三舍这么一条路径。
但今番只见得一头从海船旁侧掠过,却与墨影鲨习性相悖,十有八九是从海北道溢散出来的。”
“哦,原是如此,”康大掌门颔首一阵,却觉这便说得通了。
毕竟依着他之前得来的消息,葬春冢一众修士却就是被卫帝一纸诏书迁去了海北道经营,当就是在这立足未稳的时候遭恶海潮灭了满门。
那窦掌柜倒是个做买卖的好手,先前别过时候,却就已经未卜先知、看出来海域周遭“水汽蒸腾如沸,海妖窥伺似鬼”,海北道该是有莫大商机。
“这万宝商行的掌柜当真不简单,将来如是有机会,该是要竭力交好才是。”
康大宝问到这里,却就没得了再与雷猛言谈的意思,随口打发后者继续去操舵,自己则在收拾了两具金丹法体过后,继续回到舱室里头、试着用才入手的几丸新鲜丹药安心疗伤。
只是他才入定不久,便又察觉到数道妖校气息从灵舟头顶掠过。
康大掌门心知这怕就是追袭沙山主仆的海兽,试着敛息屏气不予理会。
这般行事却是奏效了,那几道妖校气息具都不弱,却都没有将太多心思落在海面上这平平无奇的一阶海船上头。
连道水浪都吝得掀起、便就继续去追袭注定追袭不到的沙山主仆。
康大宝倒是乐得如此,现下他伤势未愈,能碰得两个重伤金丹都已算运道好的了。方才那些海兽不弱,不单未必能有十足把握,说不得还会再生变故。
是以固然晓得它们浑身是宝,康大掌门却还是按下贪心、未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