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镜上修立在阵眼,白发凌乱地贴在布满血污的脸颊,身为海北道为数不多的金丹巅峰上修,他手中的本命法宝早已没了往日的清亮。
鉴身布满蛛网状的裂痕,每一次催动灵力,镜光都微弱得可怜。
他周身金丹灵光激荡,却在五十余头三阶妖校威压加持过的海兽群下摇摇欲坠,嘴角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沫,顺着下颌滴落在胸前的法袍上,晕开大片暗沉的血迹。
下头修士们结成的防线早已千疮百孔,他们的本命法宝多半破碎,有的握着只剩半截的飞剑,有的靠着残余灵力催动护心镜,每一次抵挡都要付出灵力透支的代价。
一名金丹上修为了护住身后的低阶弟子,硬生生撞上一头三阶妖校的利爪,法体被撕成两半,金丹脱出体外的瞬间,便被妖校张口吞去,只余下一声凄厉的悲鸣消散在海风里。
其余修士见此,眼中只剩麻木的绝望,却仍要咬着牙挥剑,盖因生在海北道的仙凡哪个不晓得真让这群海兽入了内陆是何情景?哪里能得退缩二字。
圆镜上修的目光扫过阵前堆积如山的尸骸,心头悲愤自是难言。
竟一时不晓得是该怨玄穹宫内的满堂朱紫肉食者鄙、以为海北边蛮,远离太渊都帝京,又毗邻澜梦宫,是以便算失陷亦也无关轻重;
还是该怨九霄劫溟宗鼠目寸光,看到了万兵无相城遭难不晓得唇亡齿寒、还生窃喜,竟是罔顾海潮劫难。
念得此处,圆镜上修猛地握紧手中铜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嵌进鉴身的裂纹里,鲜血顺着镜柄滑落。
莫看他在外人眼里头是为海北道的擎天柱,可却离当年的费叶涗那等金丹差之千里,面对着这千万海兽与数十妖校,自是渺小可怜。
又约莫过了不到半刻钟,圆镜上修的铜鉴再催不出半分亮色,蛛网状的裂痕爬满镜身,与他脸上的血污混在一处,难分彼此。
他双脚深陷阵台灵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口的钝痛,金丹灵光在体内滞涩流转,却连压制经脉的撕裂感都难做到。
三头三阶妖校呈三角围来,利爪踏碎地面的灵纹,浊浪般的威压将他周身空气都压得凝滞。
他再次竭力抬手挥使法宝,鉴光微弱得如同萤火,刚触到妖校的鳞甲便溃散开来。
左侧妖校的利爪率先破风而至,他侧身躲闪,却被右侧妖校的尾鞭抽中肩头,法衣瞬间碎裂,骨头断裂的脆响被海兽的咆哮掩盖。
圆镜上修踉跄着后退,铜鉴脱手飞出,在半空被一头妖校张口咬碎,碎片溅落,有的嵌入他的皮肉,有的坠入海中,激起细小的血花。
三头妖校同时发力,利爪穿透他的胸腹,鳞甲上的倒刺勾着血肉撕扯。他的身躯在利爪间扭曲,金丹从丹田脱出,泛着淡淡的金光,刚要升空便被一头妖校吞入腹中。
躯被甩向海面,与散落的法宝碎片、修士残肢混在一起,顺着洋流漂浮,只有一缕微弱的灵力波动,在海风中转瞬即逝。
阵台上的灵光彻底熄灭,如同一根被折断的灯芯。先前还在勉强抵抗的修士们动作骤滞,握着兵刃的手不住颤抖。
一名筑基真修望着圆镜上修陨落的方向,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手中的断剑“哐当”落地。
这声脆响像是信号,防线瞬间崩解,修士们或转身奔逃,或瘫坐在地,再没了半分抵抗的气力。
五十余头三阶妖校带队,千万海兽真如海啸一般顺着缺口涌入内陆。
沿海的民宅皆被踏成齑粉,灵田被浊浪冲刷得寸草不生,凡人村落的炊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凄厉的惨叫与海兽的嘶吼。
“大卫仙朝这皇帝到底还能做得几天,禹王道两家不救之下,这海防真像个纸糊似的。早晚要将这海北道也让给了澜梦宫主去!”
眼见得去芜存菁的念头未有达成,哪怕是率领着海兽突入了海北道境内,小鳌也不觉多少欢喜。
只又交待了周遭数位妖校:
“竭泽而渔,未免不美。要孩儿们都留些胃口,总要剩一片庄稼来做种!
你们主持此地,按需清剿海北道各路修行门户,将今番所得都归拢好了来听我派发,莫做私藏。我去与老赑老审他们一道寻那沙山下落,待功成后再回来验看、再行奖惩。”
“是,”
“小的谨记大人安排。”
...
小鳌听罢了入海而去,只须臾间便就没得了踪迹。
它这一走,众兽也不晓得是不是失了约束,一连数日,道内生民哀恸之声几无止歇时候,天晓得有多少仙凡失了性命。
万千生民的惨景未过多久就已经到了玄穹宫的案上,日理万机、通宵达旦的卫帝眼神只是稍稍一滞,朱笔御批、不觉艰涩:
“着有司发罪囚、赘婿实边、吊唁生民、赈济各家,着海北各家自行重建海北大阵、一如过往。”
在侧旁观的魏大监亦未觉有何不可,这番赔了点儿生口、下回率军出海的时候多撒几网不就回来了?
毕竟这天上地下海中的庄稼,又哪里会只能由澜梦宫诸獠收割?!
毕竟这生民应劫、天经地义,又有哪个能有本事救得过来?!
从前如此、现下如此、将来亦是如此,哪会有半分异样。
————澜梦宫
不同于外头海北道的血雨腥风、哀鸿遍野,一座孤悬沧溟之上的无边岛屿,倒是辟出了一方难得的静谧天地。
环岛的灵雾如轻纱般流转,时而聚拢如乳白绒团,时而弥散成细碎光点,将整座岛屿裹得若隐若现。
阶前奇花异草肆意生长,红的似燃霞,紫的如凝露,粉白的花瓣上沾着剔透晨露,朝阳斜照时,露滴折射出七彩灵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汇成流动的光带。
晨光渐盛,洒向岛心那座晶莹宫殿。
殿宇通体由深海琉璃砌成,殿顶覆满月华石,石面细腻如凝脂,被晨光一照,便泛开层层温润的莹白光晕,从殿顶流淌而下,似月华倾泻。
檐角悬挂的玉质风铃随风轻摆,发出“叮咚”声响,清脆如碎玉相击,又混着远处海面的轻涛声,织成一曲舒缓的乐章。
宫外碧波万顷,海水清透如琉璃,银线般的渔群倏忽穿梭,偶有背驮仙草的灵龟慢悠悠游过,龟甲划开水面,泛起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殿内更是静谧雅致,暖玉铺就的地面泛着淡淡的柔光,踩上去温润沁凉,驱散了周身浊气。
墙角一眼灵泉潺潺涌动,泉水清冽,水中漂浮着几片翠绿灵草,丝丝缕缕的灵气从泉中蒸腾而起,如薄雾般萦绕在殿内,顺着呼吸沁入肺腑,熨帖得人浑身舒畅。
蒋青静卧在殿中寒玉榻上,面色虽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唇色却已恢复些许红润,呼吸平稳悠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身上盖着一袭淡青色灵丝被,被料轻柔如云朵,被角绣着几圈简单的聚灵符文,符文泛着微弱的白光,缓缓滋养着他受损的道基。
榻边立着一架乌木书架,架上整齐摆放着诸多古籍帛书,墨香与灵气交织弥漫。黑履道人盘膝坐于书架旁的蒲团之上。
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袍角垂落在地,勾勒出沉稳的坐姿。
道人手中捧着一卷泛黄古卷,书页边缘已有些磨损,显是年代久远。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帛书之上,指尖轻捻书页,动作轻柔,竟未发出半分声响,周身气息沉静如古井,与殿内的静谧氛围融为一体。
倏然,蒋青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幅度渐大,随后缓缓睁开双眼。初醒的眼眸带着几分迷茫与惺忪。
他急忙转动眼珠,望了望殿顶镶嵌的琉璃穹顶,穹顶折射着晨光,流光溢彩,让蒋三爷一时有些恍惚。
片刻后,过往的凶险片段涌上心头,他猛地回神,喉间滚出一声急切的呼喊,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大师兄、黑履师叔...”
黑履道人似是早已知晓蒋青何时会醒,对这声呼喊并未显露出半分诧异。
他缓缓抬眸,目光从帛书上移开,落在蒋青脸上,见他醒转,嘴角微微上扬、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与温和:“小子,可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