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色降临。
道路上车子一前一后驶向麻浦。
周围还有两辆坐着安保人员的车子。
李武哲和张世俊没有坐在同一辆车里。
张世俊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有些心神不宁。
他时不时整理一下并无可挑剔的领带。
他目光投向窗外,扭头看了看后面李武哲的车子,又很快收回来,落在车内昏暗的空间里。
张世俊摸出手机,给李武哲打去电话。
两人在不同车上交流着。
“李部长,”张世俊没察觉自己话里的紧张。
“我们....真的要从这位姜检察长开始?而不去见那位高级检察长?”
“没错,”李武哲言之凿凿回答了他。
他们现在要去见的姜检察长身居要职。
现在是大检察厅刑事部的部长,听说脾气不算好。
而且出身贫苦,向来敌视检方那些攀附权贵的保守派们。
更重要的是....
李武哲问过安喜妍。
这位姜检察长,虽然是检方‘改革派’的一份子。
但又和那些抱团取暖的检察长们,没那么熟络。
甚至这人当年还骂过卢总统一些想要实施的改革,说那是异想天开。
只能说就算在检方‘改革派’内,他也是比较特殊的。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见他。”
“或者说,我们要先去见这些检察长们,再去说服那位高级检察长。”
李武哲扫平他的犹豫。
“我们是要看看‘改革派’这些最中坚的力量,是如何看待当前局势的。”
“但这位姜检察长的态度,也很重要,他几乎是那些想有作为的检察官们的代表人物。”
“要是他连一点缝隙都没有,我们后续就得调整思路了。”
张世俊听出了李武哲话里的意思。
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起什么。
“可如果他反应激烈,甚至把我们的意图透露出去...”
“他不会。”
李武哲说得笃定。
“我这两天也了解过姜检察长,他脾气不好不假,但又不是个傻人,是个极有想法的人。”
“敌视保守派,不代表就要敌视我们,把我们推到保守派那边去。”
李武哲一说,张世俊才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
好在两人现在是在不同车里通过手机联系,看不到彼此神色。
张世俊神情舒缓了不少。
说的也是,那位姜检察长或许不认同他们的选择,但他明白私下会面的规矩。
直接把他们两人的想法捅出去,对他们可没有任何好处。
甚至只会让姜检察长自己,过早卷入他不愿看到的公开对立。
车子驶入麻浦区一条幽静的支路,最终在一栋外观朴素的二层民居前停下。
没有显眼的门牌,只有低矮的院墙和紧闭的铁门。
甚至有点看不出这是个大检察厅检察长的家。
张世俊和李武哲结束了通话,两人先后下了车,按响了门铃后站在那等候。
院子里的狗汪汪叫了起来。
没一会,两人看到门廊里的灯亮起来,一个衣着朴素、四十多岁的妇人走了出来。
“是姜检察长的夫人,”张世俊低声告诉了李武哲一声。
姜夫人走过来,看了看两人身后那些车子,心知这是来找自己丈夫的。
她顿了顿,问过两人名字后,上楼说了一声。
不多时,她匆匆走下来,将铁门打开。
两人步入庭院,穿过修剪整齐的小草坪,进入小楼内。
姜夫人将他们两人带到书房,就笑着说自己去准备茶水了。
李武哲和张世俊谢过她,推门而入。
书房和这栋小楼一样朴素,里面连窗户都没有,四面墙壁都有木质书柜,书柜塞满了书籍。
他们走进来的这边,也只留出了门的空余。
里面满是旧书和钢笔墨水的味道。
仅有的一张桌子后,身为刑事部部长的姜仁浩正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
李武哲和张世俊这才赫然发现,书房里的客椅只有一张。
不等他们尴尬,门又被敲了敲,姜夫人费力抱着把椅子进来,笑眯眯放到地上。
“平时没什么客人,两位见谅。”
谢过姜夫人,两人才在椅子上落座。
姜仁浩比他的妇人年长一些,五十岁上下,头发已见灰白,看上去从未染过头发,面容清癯,法令纹深刻,不过眼神锐利如鹰,就算居家,也穿着白衬衫。
这样的人,可能也没什么别的衣服。
姜仁浩坐在那里,就难掩其长期身处大检察厅这样的权力核心、执掌全国重大刑事检察权所养成的威严。
他看到李武哲和张世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向两人致意。
“张议员,李部长,这个时候到访,辛苦了。”
姜仁浩的声音和外表不一,有些粗重。
“茶一会就准备好了,请稍等。”
看样子,茶没来,他也不打算聊事情。
可能也是在给双方时间,好来观察彼此。
换成别人,可能就要寒暄客套一阵子了。
这是个重效率,厌虚套的人。
李武哲分明察觉,这姜仁浩检察长没少向自己投来审视的目光。
姜夫人没一会,就把茶送上来。
作为书房主人的姜仁浩,当仁不让抓起茶壶,为自己和李武哲、张世俊,都各斟了一杯茶。
两人道谢后,李武哲先开了口。
“姜检察长时间宝贵,我们就开门见山了。”
李武哲放下刚刚喝了一口的茶。
“想必部长也能猜到一些我们今日的来意。”
姜仁浩默默点头。
还能是什么来意?
总统大选在即,这些天来找他的又不止一家。
“我们想就未来的可能走向,以及检方,尤其是诸位‘改革派’同仁们,该如何自处,听听部长的真知灼见。”
姜仁浩喝了口热茶,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我哪有什么真知灼见?”
他笑笑,不复严肃,“这种事,我可不太会。”
“李部长这话说的也很有意思,检察是韩半岛的柱石,依法独立行使职权,何须考虑什么‘自处’?”
虽然是在笑,可还是上来就怼。
“...”
张世俊看了眼李武哲,看他面无变化,就决定先不出声,把事情交给李武哲解决。
“这我当然清楚,”李武哲坦然道“无论谁在青瓦台,法律赋予检察官的职责不会变。”
“就如检察长所说,做好分内事,维护公正,就是本分。”
“可检察官自己难道就不重要了?”
“各界的变化,尤其是今年这样...涉及最高行政权力的更迭,难免会对司法产生影响。”
“我们也是出于对检察事业长远发展的关切,才冒昧前来请教。”
姜仁浩心下有些诧异。
“影响或许有,但原则也能变?”
“‘改革派’这些年倡导的是司法独立,是根除腐败,难不成坚持了几年的理念,就应该跟着总统府主人的更换而动摇?”
“不不不,”李武哲摇头,“正相反,越是在可能面临风向转变的时期,越要坚守住这些底线。”
李武哲一直顺着他的话说,姜仁浩有些摸不清李武哲的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武哲和张世俊脸上扫过。
“话都说的这么开了,那就不知道,李部长和张议员,今日来访,到底想谈些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试探也就结束了。
李武哲语气诚恳直接。
“姜检察长,我们今日前来,也是因为,我们看到了国家、检方都面临十字路口,也希望能为其寻找一条更稳妥务实道路。”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姜仁浩的反应,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索性直说了。
“我们认为,当前最有可能入主总统府的人,是李明波议员。”
姜仁浩的眉毛几不可察动了一下,不过整体看上去还是古井无波。
“我们知道,李明博市长一直被外界贴上‘保守派’、‘财阀代言人’的标签。”
“传统的‘改革派’同仁,出于理念和历史的纠葛,对他抱有天然的警惕甚至排斥。”
李武哲语速平缓,理顺事实,“但姜检察长,如果我们暂时放下这些标签和成见,仔细审视李明波过去几年的实际作为,尤其是在首尔市长任上,或者更早之前在现代集团担任高管的经历,我们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了眼张世俊,堂堂国会议员,成了李武哲捧哏。
张世俊补充,“李议员在前面几年市长任内,大力推动的清溪川复原工程、公交系统改革、首尔森林计划...”
“这些项目,任何一样,都克服了那些财阀集团的阻力,更需要的庞大资金协调和执行力,光靠口号可根本完不成。”
姜仁浩皱着眉,“李部长和张议员的意思,是让我们这些检方‘改革派’放下理念之争,去支持一个打着国会保守旗号、但实际做法可能带有务实色彩的政客?”
这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
理念是根本,路线是方向。
姜仁浩觉得,不能因为某个人做了一些看上去有益的具体事务,就模糊了根本分歧。
“保守派背后的利益结构、他们对财阀的依赖、对社会公平可能的忽视,这些根本性问题,并不会因为他个人风格务实就消失。”
“检察长说笑了。”
李武哲低声笑笑,“谁不知道,检方内的‘改革’和‘保守’,和国会里的改革和保守,完全是两回事?”
“检方的‘改革’,为什么不能和国会保守方合作?”
检方‘改革派’,是想让检察系统变得更好。
当然,李武哲不否认,也有权力熏心者混入了其中。
而韩江植他们检方‘保守派’,更多是把检方当做争权夺利的工具,用来维系自己地位。
因此,在听到李武哲这话后,姜仁浩面色又变。
李武哲抛出了自己的依据。
“在刚刚就任首尔市长后,五十一岁的李明波市长决定全力以赴。”
“他跟他年轻时那样全年无休,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以上,甚至经常连续通宵几个晚上,大家觉得他不是个好上司,因为他把首尔公务员们的上班时间全部提前到早上八点,用非常严苛的标准约束下属。”
“他当然不会是个好上司,他压榨下属,还裁员,把一些混吃等死的家伙踢走,还要求公务员们抽时间去积极学习...”
“姜检察长,请想一想。如果这样一个人上台,他如果要改革韩半岛公务员...甚至改革总统府和内阁,他第一个需要的,是什么?”
想要扛着压力,对李武哲说的那些地方做改革,李明波上台后,第一个要收揽人心的,就是...
检察官们。
没有比这更好的刀子了。
“那些不尚空谈,有能力处理复杂案件的检察官们,注定能在他手里得到上升的机会。”
“诚然,做他手底下的人,工作一定会很累。”
“但他也并不是个宽以律己,严以待人的人,他对自己和下属是一视同仁的。”
姜仁浩沉默了。
他怎么有点心动?
李武哲说的还真是。
这人上台,必然面临与过于独立的司法检察系统打交道的问题。
全盘清洗不现实,也会引发动荡。
更可能的,就是寻找系统中那些虽然理念未必完全契合,但专业过硬、愿意务实合作的力量。
至于庸碌之辈...
这人看不上那些家伙。
这对于‘改革派’中的实务干才来说,或许确实是一个机会?
姜仁浩不确定。
“李部长和张议员的想法、说法,确实...很大胆,甚至有些颠覆了我对李议员的认识。”
“细想之下,并非全无道理。”
检方,尤其是姜仁浩这样的人,早就厌倦了无休止的意识形态争论和派系倾轧。
如果能在李议员创造的新环境下,获得更大的操作空间和资源来做好这些事....
“可你们说的,只是你们认为他上台的机会最大。”
姜仁浩轻声道:“我认可你们的想法,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站错队的后果?”
“现在连大国家党的党内竞选都还没结束,你们凭什么认为,他能取胜?”
他的对手,可是现大国家党党首朴公主,以及之前差一点点就当上总统的前大国家党党首李会昌。
“而且政治是复杂的,权力的滋味会改变很多人。”
“谁又能保证,今天务实合作的他,明天不会变成只讲利用、不谈原则的人?”
李武哲坦言,“那就赌一赌好了,姜检察长。”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十全十美、万无一失。”
“没有人能保证。”
话已至此,该说的都已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