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哲和张世俊喝完了那杯茶,告辞离开。
姜仁浩许久没有说话,姜夫人进来后,夺走了他重新端在手上的凉茶。
“又忘了自己胃不好?”姜夫人说着,出门给他倒了杯热茶回来,“你也不知道能干多少年,没多少年就退休的人了,不好好养身体,以后..”
姜夫人细细叨叨说了很多,姜仁浩怔了怔。
却又不喝了,他放下手里的热茶,突然有些恍惚了。
“未来...”
....
离开姜仁浩的房子后,张世俊皱着眉,对李武哲低声问:“我看姜检察长的态度,可不算好。”
“他还是听进去了一些。”
李武哲微微摇头,“这就够了,我们总不能奢求一次谈话,就把人拉到我们这边。”
数天内,李武哲和张世俊,开始拜访那些‘改革派’检察长们。
每一次会面前,李武哲都把对方的背景、性格和行事风格记在脑子里,和人说话,有很多东西是必须要知道的。
大多数检察长,都不算难说话。
可真的能拉拢到自己这边的人,还真的不算多。
况且不是所有人都能被说服,也并非每次谈话都融洽。
李武哲并不气馁。
政治结盟可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现在更是总统大选年的敏感时期,任何人做决定,都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
要是真有人,一说就来,那他也不敢信。
尤其是在检察官这个独立且精英意识极为强烈的群体当中,建立信任和共识,一定是需要时间和契机的。
..........
七月初的首尔,暑气渐盛。
入夜,江南一栋内里极尽奢华的会所。
聚会正进行着。
这算是互助会的月度聚会。
互助会从很久之前,就出现在了首尔。
它并非是个多严密的利益组织。
更像是一个基于众多复杂人脉,利益需求和信息交换而自然形成的非正式联盟。
会员成分驳杂,功成名就的企业家、掌握舆论喉舌的媒体主编...
又或是李武哲、韩江植这样身居高位的检察官,连法官和从司法职位上退下来的律师也不少。
韩江植其实是目前互助会名义上的巨头之一。
但就算李武哲和韩江植起了矛盾,也不影响他参加聚会。
参加聚会的分属不同派系的人多的是。
顽固保守者坚持改革者皆有。
唯一将他们维系在一起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利益。
在韩半岛,单打独斗总有局限。
指不定现在的敌人就是以后的朋友。
以前的陌生人就是现在的朋友。
李武哲今晚是受邀而来。
邀请人是韩广宇,前陆军检察团刑事一部的部长。
前两年他调任至海军检察团担任刑事一部部长。
李武哲能顺利接替韩广宇,成为陆军检察团刑事一部部长的位子。
这固然有尹吉俊将军的推动和他自身的能力表现,但韩广宇也帮了很多忙。
李武哲是记在心里的。
这家会所内,会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坐在舒适的皮质沙发里低声交谈,不时举手让酒水台那边送东西过去。
李武哲一进门,在侍者的引领下,穿过回廊,来到一间较为僻静的吸烟室。
韩广宇已经等在那里。
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
“武哲,好久不见。”
韩广宇算是李武哲见过的...陆军检察团里跟自己年纪最相近的人。
只比李武哲大不到十岁,看上去身材也保持得不错,没有发福。
“前辈,好久不见。”
李武哲上前,与他握了握手,然后在对面坐下。
侍者无声呈上酒杯和冰块,就赶紧离开了,生怕碍着两人聊天。
两人就着酒闲聊了几句。
酒过一巡,韩广宇放下酒杯,脸上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有些意味深长的开口,“武哲,有件事,圈子里有些风声,我听到点,想着还是跟你聊聊。”
李武哲面上不动声色:“前辈请讲。”
“你跟韩江植检察长那边...是不是闹得不太愉快?”
韩广宇问得直接。
李武哲挑了挑眉,点了点头,“有些利益上不可谦让的纠缠。”
“怎么,风声传得这么广?”
韩广宇了然点点头。
韩江植和李武哲...
说白了都是心机婊。
这两人能起矛盾,无非就是利益矛盾大。
韩广宇以前还投奔过韩江植,更知道这人的秉性。
对下属...那可真是当奴隶用。
光是他见过的,韩江植就打过手底下的杨东哲、朴泰洙好几回。
好在他现在人不在首尔,而且还是海军检察团的一员,根本不在乎韩江植这人了。
韩广宇靠回沙发背,手慢慢拍着扶手。
“韩江植那个人,你我是知道的,心眼不大,可手段又确实够硬。”
“他这些天跟不少人都打了招呼,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跟你这边不再合作了。”
“而且你那个后辈,是叫闵瑞珍?从中央地检调到南部地检,虽然徐世正检察长那边也算个好去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韩江植针对她在先。”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大家自然就有些猜测。”
韩广宇喝口酒,看着李武哲:“你根基不浅,背后也有尹将军在,不过韩江植在检察厅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尤其在中央地检和一部分高等检察厅,影响力不容小觑。”
“他这么明着划清界限,对你后续的一些..发展,可能会造成一些不便。”
李武哲笑了笑,“前辈今天叫我来,是特意提醒我这个?不怕韩检察长把你也记到他的小本本上?”
韩广宇呵呵笑了起来,摆摆手,毫不在意。
“我跟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更别说我现在在海军这边,他的手暂时还伸不了那么长。”
“再说了,”韩广宇正色道,“互助会之所以存在,不就是让大家在各自的道路上,能多几个朋友,少一些纯粹因为立场不同就带来的障碍么?”
“我看重的是你的能力和潜力,跟韩江植怎么想无关。”
韩广宇笑着,“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跟我说一声,我虽然人不在首尔,但也能给一些朋友递上话。”
只是李武哲知道,就算是韩广宇,就算他们算是关系比较好的前后辈...
可在互助会这种地方,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韩广宇今天特意提起这事,绝不仅仅是出于前辈的关怀。
果然,韩广宇不再纠缠于韩江植的问题,那只是个引子。
他重新为两人的杯子添上酒,变得更为推心置腹。
“武哲,你现在也是大校了,陆军检察团刑事一部部长,这个位子,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巅峰。但以你的年纪和势头,不可能就止步于此。”
他直视着李武哲的眼睛。
“肩膀上加颗星,跨过那道门槛,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
“只是说是这么说,在军检这条路上,大校晋将军,可不光是看功劳资历那么简单。”
李武哲心念微动,他不动声色点点头:“还请广宇哥指点。”
“轮岗这事就不用我多说了。”
“这是硬性规定,也是不成文的惯例。”
韩广宇耸耸肩,“军检官想挂上那颗将星,履历上就不能只在陆军检察团打转。”
“陆、海、空三军的军检系统,至少得有在两个以上重要岗位任职的经历,才算资历完整,有资格进入晋升将官的候选名单。”
他看着李武哲,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你现在在陆军,根基最稳。下一步,最好的去处就是海军。”
“海军?”
韩广宇如今就在海军检察团,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当然。”
韩广宇肯定点头,“比起总部在首尔的陆军,海军反而更独立。”
“而且我们作为半岛国家,海军人员更替反而更多,内部的竞争也就没有陆军那么白热化。”
“近年来和樱花、北边又频频有事发生,涉及军事机密、涉外法务的案子和事务激增,也急需有能力的军检官来。”
“机会多,也容易出成绩。”
他掰着手指头数,“海军检察团现在能争的位子还真不少,你要是在这些位置上干上一两年,做出业绩,到时候再回头竞争将军的位子,根基就厚重太多了。”
李武哲默默听着。
韩广宇说的东西,对他吸引力是很巨大。
李武哲确实已经到了需要考虑轮岗,以完善晋升将军所需履历的阶段。
海军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前辈在海军那边,想必是如鱼得水。”
李武哲举起酒杯敬了一下。
韩广宇与他碰杯,摇头。
“你是聪明人,我不瞒着你。”
“海军有海军的规矩和抱团。”
他叹了口气,“我其实是想找你来帮我,我在那边最多算是站稳了脚跟,想争星...我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原来是找帮手来了。
李武哲眼神微垂,怪不得。
“如果能有像武哲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同僚过去,彼此照应,很多事情推进起来会顺利得多。”
韩广宇在海军检察团也需要盟友,需要能够巩固和扩大其影响力的自己人。
李武哲如果调过去,凭借其能力、背景以及在陆军系统的人脉,无疑会成为一个强有力的臂助。
这是韩广宇基于对未来共同利益的预期,才说了这些话。
李武哲没拒绝,只是往后拖了拖。
“晋升将官当然是我的梦想,轮岗更是一定要轮的。”
“只是广宇哥也知道,我现在在首尔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今年又比较特殊...”
“海军的机会我会认真考虑。不过,调动涉及方方面面,尤其是跨军种,恐怕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这个自然。”
韩广宇见李武哲听进去了,脸上的笑容更盛。
“你既然有这个想法,那我就可以直说了。”
“海军陆战队检察部那边,这两年可能就有变动,已经有风声传出来了。”
仅仅只是这么一说,李武哲就打起了精神。
韩半岛军检的最高单位,是国防检察团。
往下是陆军检察团、海军检察团、空军检察团。
陆军检察团下,又下辖了多个军级单位检察部,再往下才是师团军检察官。
军级单位检察部的部长,和李武哲现在同级,一样是大校。
李武哲当年,是从第四师团被直接调到了陆军检察团,跳过了本来该晋升去的‘第一军检察部’。
海军检察团与陆军检察团不太一样,在海军检察团下辖的是舰队检察部,再往下就没有了。
没有什么师团法务室。
但海军检察团还有个在名义上,和各舰队检察部平级的海军陆战队检察部。
这事因为韩半岛的海军陆战队,也就是海兵队,和海军现如今只有行政隶属,但作战独立。
其实已经一个独立军种了,和舰队检察部平级也只是名义上了。
它跟海军都已经是两码事了。
甚至几年后,可能就会出台《海军陆战队独立法案》?
李武哲不知道会怎么样,但这是历代海军陆战队司令们的追求。
虽说因为行政隶属,所以海军陆战队检察部仍整合在海军检察团内。
名义上海军陆战队检察部处理的所有检察事务,仍要受海军检察团的直接领导和监督。
但没人在乎。
海军陆战队检察部,几乎是完全负责处理所有海军陆战队内部案件。
难不成...韩广宇说的就是这事?
这可真是极大的机遇。
而且海军陆战队下辖的多个旅团,是有法务室的。
如果真能去担任海军陆战队检察部,以李武哲现在的级别,去了就是一把手。
而且是管理整个海军陆战队检察事务的一把手。
实话实说,李武哲心动了。
就算韩广宇没有直说出来,但已经足够吸引李武哲了。
见李武哲面色波动,韩广宇嘿嘿笑了。
他心知李武哲对自己是有猜疑的,但没关系...
利益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