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韩江植表面达成默契后,李武哲也不会感到什么万事大吉。
他太了解韩江植此人了。
睚眦必报,行事霸道,而且掌控欲极强。
这样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绝不可能因为一番利弊分析就真正咽下这口气。
和解...
不现实。
韩江植的暂时退让,无非就是猛兽被暂时困住,权衡了扑击可能带来的反噬与伤痛后,选择了蛰伏。
不会离开,只会更隐蔽藏在阴影中,死死盯着猎物。
他们还有时间。
至少短时间内还是有的。
原因很简单。
韩江植想要对金门动手,需要时机和证据,更需要足以压倒李武哲背后势力的力量。
韩江植自己是做不到的,他需要求助检方保守派的更上层的力量。
但检方保守派那些人,指不定现在正和国会里的那些人,准备在卢总统下台后搞清算了。
李武哲这一大票人,又不是什么抬手就能按死的蚂蚁,他们分不出那些精力。
现在石东出他们,需要利用好这个时间差,让金门集团尽快度过最脆弱,也是最容易被人从外部攻破的襁褓期。
至少变成一个相对稳固,利益盘根错节的势力才行。
到那时,即便韩江植想动,也要掂量掂量能否承受掀翻桌子的后果。
在与韩江植‘谈妥’后,李武哲更加放手。
石东出这个经验丰富的老舵手,也没有辜负李武哲这份信任。
或者说,其实石东出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希望金门能够尽快成型。
在接下来的近一个月时间里,大大小小的会议、谈判、私下磋商,进行了惊人的次数。
石东出几乎成了最忙碌的人,不知疲倦的谈判、穿梭于各个场子之间。
会议的地点到处都是,参会的人员也在变化。
面对这些习惯了目无法纪的黑帮头子,石东出没有一味强压。
对于大部分中小帮派的头目,尤其是那些有些判断力、看清了单打独斗没有前途、渴望过安稳富人日子的,石东出只需要许够好处就行了。
只需要反复去说‘金门’的未来,承诺分红、受到上面保护,而且还能从‘混混头子’变成‘大公司理事’。
这就已经足够让很多人满足了。
看上去风风火火,指挥着小弟们叱咤风云,其实在这韩半岛混黑道并不潇洒。
这些帮派头子,大多都在九十年代末破产、失业....
才走上了这条路。
九十年代初,上一位卢卡卡指挥了‘与犯罪的战争’行动,在韩半岛抓捕了上万的帮派份子。
那时候韩半岛帮派被打的一蹶不振,直到九十年代末,亚洲金融危机出现,让数不清的壮年汉子下岗,整个韩半岛的犯罪率都在飙升。
在位的金总统更是没空去管他们,一心一意重振半岛经济,不然国家都要破产了。
这些人骨子里,也只是想混口饭吃而已。
只是混成黑帮头子后,他们很难回到以往的生活。
现在出了个机会,不干的是傻蛋。
石东出是‘与犯罪的战争’中,极少数全身而退的上一代黑帮头子。
他太知道这些人了。
他承诺,只要愿意将现有的生意、地盘、人手并入金门,遵守金门的规矩,他们就能获得相应的股份或分红权。
等着分钱就行。
在金门集团中,拥有一个体面且稳定的位子,有能力的也可以参与一些正经生意的经营。
以后不用再天天担心警察突袭,不用再为了一点地盘跟人拼命。
不用再收那些提心吊胆的保护费。
坐在办公室里,签签字,开开会,年底等着分红。
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这样的生活,你干不明白就滚一边去,让想干的人来。
许多已经厌倦了刀口舔血、知道时代变迁的头目们,担心的也无非是金门集团是否能成功。
他们是想吃石东出的大饼,但又有点担心。
对于这些愿意合作的人,石东出极有耐心。
一次会议谈不拢,就开两次、三次。
利益分配有分歧就慢慢算,慢慢磨。
这些人之间文化水平都不高,脾气也大多不算好,吵架也是常有的事。
有不少人都因为想从别人手中多扣一点利益出来,被人骂的狗血淋头。
但石东出硬是靠着自己的资历、威望和那份不厌其烦的劲头,将很多人的脾气都给磨平了。
而且石东出非常坦诚。
每次会议之后,不论大小...
都不需要通过丁青转达,石东出自己就会派人,将详细的会议记录整理好送到李武哲手中。
说是表忠心其实过了。
石东出此举更像是想将李武哲牢牢绑定在决策核心,让他这个‘后台老板’无法置身事外。
李武哲并不厌倦石东出的招数。
他只是更积极做了事。
李武哲翻开了这些会议记录。
字里行间中,能看出石东出的努力。
人到六十,依然是奋斗的好年龄。
确实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总有一些人,或因过往恩怨太深无法释怀,或因自身生意特殊....
不愿意放弃那些利润极高但风险也极大的非法行当。
那些生意,都是被李武哲和石东出严令禁止做的。
那玩意就是现成的把柄,金门要洗白,决不能碰那些东西。
对于这些人,石东出的处理很直接。
他虽然没有采取暴躁李仲久的想法,直接采取暴力吞并,但也专门召集了所有还没表态的头目。
石东出当着众人的面,明确告诉了他们。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金门’的大门是敞开的,但绝不强迫任何人进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石东出扯扯嘴角,李仲久、丁青可全是武斗派上位的人,确实够有魄力。
“‘金门’成立后,首尔的地面上,就会有一套新的规矩。”
“诸位既然选择留在外面,那么以后,大家的生意,最好井水不犯河水。”
“以前的一些摩擦,可以暂且揭过。但是...”
石东出警告了一声,“如果谁觉得‘金门’整合,内部事务繁忙,是个可乘之机,想在背后搞些小动作,抢地盘,挖墙脚,或者给‘金门’使绊子...”
石东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冷冷看了一圈众人,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他们毫不怀疑,一旦触这条红线,这位看似和气、实则心狠手辣的老江湖,绝对会让他们承担相应的后果。
那后果,恐怕不仅仅是生意做不下去那么简单。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现实,开始计算自己在未来金门中的位置和利益,并开始盘算起理事、股份这些事来。
李武哲看过记录,走到窗边,望着冬日黑乎乎的天空。
整合的进程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石东出的能力确实出众。
........
时间悄然进入十二月。
金门整合所遭遇的、来自上层势力的寒意,比李武哲想的要温和得多。
甚至可以说,顺利得有些出人意料。
这并非意味着没有阻力。
首尔几大黑帮意图合并的风声,传到某些官方部门和既得利益集团耳中时,并非没有引起警觉和反弹。
一些负责治安的官僚、与特定区域利益捆绑的政客、乃至某些习惯了从混乱中渔利的执法机构人员,都感到了不安和威胁,
试图通过施加压力、启动调查或释放警告信号来阻挠。
但这些压力,大多在尚未形成合力。
甚至还没能真正落到金门头顶时,就被悄然化解了。
张世俊这个国会议员在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凭借其在国会经营的人脉,他或明或暗地进行了大量的沟通与协调。
警务系统那边也有文哲成帮忙。
而且有文宰尹的准许,文哲成做的更大胆了一些。
因此,真正落到李武哲和石东出肩头的、需要直接应对的官方压力,比他们备战时要轻得多。
另一边,财阀的反应却与官方截然不同。
可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风平浪静。
为了在这种关头,进一步摸清财阀们的态度,尤其是贤诚集团的态度。
李武哲再次约见了牟贤敏。
比上次少了些和睦,多了些务实的凝重。
牟贤敏依旧光彩照人,眉宇间多了疲惫。
寒暄过后,李武哲没有过多绕弯子,问起财阀圈子对金门风声的反应。
以及贤诚集团是否帮忙应对了来自同行的压力。
“压力?”牟贤敏闻言摇了摇头。
“李部长,说实话,我很想帮贤诚集团认下这个功劳,可惜我们现在还什么都没做...最多就是帮拿帝日娱乐缓了缓。”
“我知道的那些人中,真正对你们合并这件事施加压力的,几乎没有。”
李武哲眉毛微挑,静待下文。
“不是我们贤诚做了什么去阻拦别人,”牟贤敏放下勺子,直视李武哲,眼神坦率,“而是那些人...太傲慢了。”
傲慢。
“傲慢到,他们根本不会低下头,去认真关注、去仔细琢磨一群黑头子凑在一起想搞什么合并、做生意。”
李武哲默然。
懂了。
自己确实用对待精英们的眼光,去看待了这些巨头们。
要是放在多年前,上一代财阀掌门人们还在的时候,这事一定会被重视的。
可就跟利川市那边,崔道河应付的一群二代一样。
首尔这边,也都不是那些开拓事业的人做主了。
很多财阀,都是以往的二代们掌权。
这些人从小就受过良好教育,或许会做生意,但在经验和认知上,远远比不上那些打下基业的老人。
在他们眼里,石东出、张守基、丁青这些人,或许连商人都算不上,只是一群比较能闹腾的狗。
一群狗凑在一起,也只是狗群,不是狼群。
想自己成立个公司,这在他们看来,或许就像看到蚂蚁试图搬动大象的食物一样。
滑稽而微不足道,甚至懒得去踩一脚。
“原来如此,”李武哲恍然。
他把财阀们想的有些厉害了。
牟贤敏顿了顿,还是找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有人注意到了,财阀们情报都是很发达的,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李武哲点点头。
注意到了又如何?
这些人或许正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甚至就跟贤诚集团一样....
李武哲说了出来,“乐见其成?”
牟贤敏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
“可能有人正等着石东出他们把摊子铺起来,把那些分散的、脏兮兮的资本和资源整合到一起,洗得稍微白一点,做成一个看起来有点模样的集团。”
“到那个时候,再来瓜分你们。”
对他们来说,那或许更省力,也更划算。
不过也只是可能而已。
大财阀小财阀,韩半岛各行各业得有数十个企业,可能这么想的,也就零星几家。
财阀们看待金门的真实视角,就是这样的。
不是视为威胁,而是视为潜在的、可供收割的资产。
李武哲沉默了半晌,脸上并没有出现牟贤敏预想中的凝重或愤怒。
反倒笑出了声。
释然了。
果然世界...尤其是韩半岛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李武哲点了点头,解开了一个疑惑,他抬眼看向牟贤敏。
“那么,牟代表,贤诚集团...或者说,你和牟会长,又是怎么看金门,怎么看我的?”
李武哲直言,“你们是不是等着摘果子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
牟贤敏一时怔然。
她有些语塞。
脑子里一下就闪过了很多。
贤诚集团,或者说她父亲牟正雄,对于金门和李武哲的真实定位是什么?
真是单单一个搅局者?
牟贤敏突然有些慌。
要知道,贤诚集团这些年要做的,就是要突破媒体巨头的限制,进军实业。
牟正雄第一个想法,是借助顺洋来行事,只是她和顺洋太子陈星俊的联姻破裂后,这一点就有点难了。
偏偏金门集团出现了。
而且很可能会整合出一批还算不错的实业资产....
这些念头在牟贤敏脑中快速闪过。
她却不能宣之于口。
面对李武哲的目光,牟贤敏罕见有些窘迫。
李武哲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没有继续逼问,反而洒脱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
“牟代表不必为难,我只是随口一问。”
其实答案,李武哲心中也有了数。
有时候看起来是朋友的势力,反倒是敌人。
牟贤敏或许没这么大野心,只是想继承贤诚。
甚至《财阀家的小儿子》中,一直以来的目标,也只是想做顺洋集团的主母。
可牟正雄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