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官们其实不想掺和进来。
可他们只是调查官。
在他们对面几步远的地方，就是以杨东哲为首的大检察厅一行人。
杨东哲脸上早已没了最初出现时那点伪装的和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
刚刚过来的安喜妍，独自一人站在杨东哲左边不远处。
她跟着杨东哲过来，看出杨东哲是过来阻挠朴泰洙的。
这就让她大有兴趣。
敌人反对的，就是他们要同意的。
而且连上面也告诉她，朴泰洙能从前次的挫折中重新爬起来，并被调回北部地检，是依靠了国会议员张世俊。
在改革派看来，张世俊是一位潜在可争取的有力盟友。
支持朴泰洙，就等于向张世俊示好，同时还能打击韩江植。
这是一石二鸟的好机会。
朴泰洙看了眼安喜妍，他能分清眼前的局势。
杨东哲是明确的敌人，是来捣乱的。
而安喜妍...虽然目的不纯，但至少在阻挠杨东哲这一点上，暂时可以算是临时盟友。
他脸上不动声色，主动向安喜妍打了声招呼：
“安检察官过来了。”
他的话听上去，就跟两人是约好的一样。
全然不知安喜妍是跟着自己过来的杨东哲，脸色难看多了。
什么意思？
你俩还勾搭上了？
他盯着安喜妍，语气生硬。
“安检察官，我们战略一部要有权调阅这里的一些档案。”
“你身为特搜一部的检察官，是来干什么的？”
安喜妍闻言，似笑非笑瞥了杨东哲一眼。
杨东哲的级别比她高。
但在如今检察系统内部派系斗争白热化，已经撕破脸皮的情况下...
级别高低，很多时候已经让位于派系立场了。
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会给对方面子。
“杨部长，战略一部应该不负责调查检察厅内部，”安喜妍笑着说话，话里却带着刺。
“我倒是没想到，一来就看到这么热闹。”
杨东哲猜出安喜妍在放屁。
心中更是直接骂了出来，脸色铁青。
安喜妍之前也没少做这样的事。
这条嗅觉灵敏的猎狗，就是盯死了他们的动向，一发现他杨东哲带人出动，就立刻跟狗一样跟了过来。
目的就是为了搅局，或者趁机抓韩江植派系的把柄。
恶心。
“既然安检察官不愿意多说，我也就不问了。”
杨东哲语带讥讽，“不过很不巧，现在我和朴检察官都有各自的调查工作，恐怕没时间跟安检察官扯皮。”
双方的火药味，实在是太浓了。
高成元局长站在走廊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反正这已经不是他能解决的事情了。
那你们干脆吵的越凶越好。
使劲吵！
朴泰洙瞥了他一眼。
心中知道高成元在打什么主意。
“杨部长，安检察官，”朴泰洙适时开口，“正巧我们也准备去电子档案室进行核查了。”
朴泰洙微笑看着杨东哲，“既然杨部长想要用档案室，那就交给杨部长好了。”
“...”
杨东哲愣了愣，一时间没想到有什么理由，能跟去电子档案室。
反倒是高成元，心中暗自满意。
他已经把电子档案都暂时转移了。
保准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朴泰洙转向高成元，“请高局长立刻安排技术人员，带我们进入电子档案室核查资料。”
杨东哲眼神阴鸷，他知道朴泰洙这是在借力打力，利用安喜妍在场造成的压力向他施压。
他没想到朴泰洙还要查电子档案室，言语上就有了疏忽。
现在没法直接跟去电子档案室。
杨东哲心中权衡着，要是强行阻止，在安喜妍这个见证人面前，可能会落下更大的把柄。
他抬头看了一眼，安喜妍正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看着他。
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朴泰洙带着个负责记录的调查官，去了电子档案室。
杨东哲和安喜妍互相瞧不上，连话也懒得说。
高成元也知道，这两人根本就是党争，压根不是因为什么查案过来的。
他正要把两人迎进办公室，就听见姜民植沙哑的声音。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热闹？”
高成元循声望去，是消失了昨天半个白天、昨晚一整夜的刑警队长姜民植。
西八...
可算回来了。
姜民植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两方人马。
没看到朴泰洙，是已经去了电子档案室？
那这两方，又是怎么一回事？
姜民植还真不知道。
反倒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到了刚回来的姜民植身上。
尤其是高成元，还指望他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但只有姜民植自己知道。
他脸上的疲惫，就源于过去十几个小时的无功而返和内心的焦灼。
昨天，当他从城北区警局匆匆离开后，心中还抱着一点点希望。
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李子成和韩智晶都有事。
姜民植向别的卧底确认过了。
这两人是确确实实有事。
是丁青给这两口子补办了喜宴。
他在自己警校学生李信雨那待了一阵子，看了李信雨对李子成心理的分析。
从几个月前，就已经有点不妙了。
姜民植自己，是什么都没做成，什么也没查到。
这种失控，对于他这样习惯了掌控局面的老刑警来说，是相当致命的。
不管这些检察官是为何而来。
这次都很难跟以前那样轻易蒙混过关了。
朴泰洙的架势，摆明了是不查出点什么绝不会罢休。
好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好就好在对面不是一伙的。
姜民植看出，这两个检察官隐隐有对立。
那就是说...
一个支持朴泰洙，一个反对朴泰洙？
姜民植脸上挂着笑容，他走上前，笑呵呵开口。
“配合检察官工作，是我们应尽的义务。”
“两位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城北区局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杨东哲眯着眼睛，突然笑出来。
他和安喜妍可不一样。
安喜妍其实是不知道内情，但为了掺和一脚，在装知道。
可他早上过来前，就已经从韩江植那里，实实在在知道了一些事。
现在朴泰洙是在为一位国会议员做事。
国会议员手底下有个北大门派。
想来是这个城北区警局里，有跟北大门派相关的案子或人。
杨东哲挥挥手，“那就让我先去看看档案室。”
“说不定...我一会也要去电子档案室。”
..........
李武哲的办公室内。
这里可就安静多了。
窗帘半掩着，挡住过于刺眼的阳光，空调敞开着，吹出凉风。
李武哲昨晚打给张世俊，可不是突发奇想。
他老早就想着，要在自己身前竖一个挡箭牌。
张世俊再合适不过了。
手机响了起来，是李子成。
这个点，也该打过来了。
李武哲的脸上没有意外。
昨天姜民植出了区警察局后，李武哲就专门打给了李子成，让他搞件事出来。
避开姜队长的盘问。
“部长。”
电话那头，传来李子成的声音，紧张又恭敬。
李武哲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昨天您提醒我后，下午和晚上，姜民植就想方设法联系我，想见面。”
“不过昨晚丁青‘刚好’邀请我们一家出去，算是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没有理会他。”
“他找不到你，现在恐怕更急了，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李武哲在自己办公室，也一样能知道城北区警局的事情。
就在刚刚，朴泰洙已经发了两条短信，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城北区警局那边，现在已经乱成一团了。”
李子成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部长，您是说....”
难不成，李部长动手了！
李子成面露激动。
“朴泰洙检察官，昨天就在城北区警局了，不然你觉得，为什么姜民植会被逼到那样想联系你？”
“而且比我想的还要热闹一些，还有两波这件事之外的人也先后到了，想要插手。”
李子成倒吸一口凉气。
李武哲轻声交代李子成。
“对你而言，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适当浑水摸鱼的机会。”
李武哲呵呵笑着，“就城北区警局那些人，现在一定把你的电子档案藏了起来。”
“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朴检察官能一下找到取走你的电子档案。”
李武哲意味深长问李子成。
“那么..姜民植，最信任的人，最有可能把你的档案，交给谁？”
李子成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他当然明白李武哲的意思。
姜民植生性多疑。
这人相信的人非常非常少。
现在警局那边被多个不同派系的检察官查着。
档案绝对不会被留在警局。
姜民植一定会取走被转移的电子档案，把那档案交给....
李信雨、高局长。
不...李子成想到那个自己的接头人兼心理评估员，应该说只有李信雨。
此前姜民植一直对他有所怀疑，跟李信雨的心理评估，也脱不了干系。
在李信雨的心理评估中，李子成不安、暴躁、纠结的内心，全都被写了进去。
但李子成也从李信雨口中，套到了一些话。
她是姜民植如今最信任的手下人之一。
而这次警局被查，姜民植要么留在自己身上，要么藏到李信雨那里。
但如果操作得当，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真正的把自己的档案取回来。
检察官调查，只是个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最重要的东西，是他那份档案。
“请部长明示！我现在该怎么做？”
李子成的语气充满了感激和急切。
“姜民植不是急着想从你这里打探消息？”
“你找个机会主动联系他，向他透露一个消息。”
“你就告诉他，昨晚和丁青喝酒时，丁青心情不错，多喝了几杯，多嘴了....”
“他提到他背后那位大人物，是一位国会议员。”
“是！部长，我明白了！”
李子成毫不犹豫应下。
不过李武哲接下来的话，却让李子成再次愣住了。
“还有一件事。”
李武哲就跟只是顺便关心一下一样。
“你老婆韩智晶的父亲，我听说...目前是在监狱里？”
李子成讶异，不安涌上心头。
部长怎么会突然关心起他的那个..岳父？
李子成不敢隐瞒，连忙回答，“是...是的，部长。
“是犯了金融罪，只是...我只是个帮派份子，没什么能力，也帮不上太多忙...”
你岳父的事情，我已经了解过了。”
李子成握着手机的手心有些出汗。
他不知道李武哲了解了什么，又想干什么。
“你岳父在监狱里，总归会有些后患。”
李武哲语气温和，“正好，我了解到，很快就会有医院，去监狱义诊。”
“我让人调阅了你岳父的病历，他的情况确实符合条件，而且病情也确实达到了可以申请外出就医的程度。”
“部长，您是说...”李子成感激极了。
韩智晶是他真的爱人，那是韩智晶的爸爸，是两人唯一的长辈了。
“顺利的话，很快就能把你岳父从里面接出来，转到条件不错的医院接受治疗。”
“不过费用，你就自己出，或者向丁青借，他会借给你的。”
“谢谢部长！太感谢您了！”
“不必谢我，”李武哲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以后要为我做事，我自然要关照你和你的家人。”
“这件事，你也可以先告诉你老婆，让她安心。”
“不用掩饰太多，就说上面有人好了。”
“就当是...”李武哲打趣道：“帮你维护一下夫妻感情了。”
“我想她为了她父亲的事情，也没少操心。”
李武哲只字未提韩智晶曾经是警方线人，并已被他控制的事实。
一件事，施两次恩。
......
李子成挂断与李武哲的电话，他几乎是小跑着，在家中的客厅，找到了正心神不宁收拾着杂物的韩智晶。
“智晶！”
韩智晶抬头，她从未看到丈夫这么失态的样子。
对李子成来说，一是未来会有自由，二是一直困扰老婆的事情也解决了。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拉住韩智晶的手，“你爸爸有希望了！”
韩智晶猛地一颤，手里的杂物险些脱手。
她抬起头，脸上一片茫然。
“出来？出狱？”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李子成是北大门派的二把手。
看上去风光，来来往往众人簇拥。
可司法...
尤其是监狱里的事情，他那点势力根本不够看。
这不是一个帮派二把手，能插手的事情。
不然，她当初大可以跟李子成合盘托出，也不会被那个姜队长以父亲减刑为诱饵，被迫成为监视自己丈夫的线人。
“是真的！”
一向机敏的李子成没有察觉韩智晶的异样。
“是...是上面有人帮忙。”
“伯父的病情可以先出来就医，正好赶上医院有义诊，专家会诊，手续很快就能办好，就能接出来了。”
“上面？”
韩智晶喃喃道，心脏像是被手攥紧，又缓缓松开。
冰冷的明悟逐渐清晰。
是李武哲。
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她，他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他承诺帮她父亲出来，而且还让她的丈夫李子成来转达这个好消息。
韩智晶的目光下意识瞥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昨天姜队长还给她发来短信，要求见面，被她匆忙删掉。
她好像没得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