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城外,西郊原克雷斯家族的废弃庄园,现已被改造成新兵集训营。
那些主动倒戈投奔马修的士兵,以及所有被俘的士兵,经过了严格的审查和考核后,共有一千六百多人被留了下来。
起初,营地里弥漫着不安和焦虑,俘虏们垂头丧气,担心被清算。
倒戈者同样惴惴不安,不知马修大人是否真的如传说一样兑现承诺。
但很快,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慢慢消失了,因为他们发现,这里没有预想中的虐待、苦役或随意处决。
他们只是被要求剃发、洗澡,换上统一的灰色训练服。
虽然粗糙,但干净。
每日两餐,虽然主要是黑面包、豆糊和少量咸菜,但分量固定,管饱。
这对于许多在克雷斯军中时常吃不饱饭的底层士兵来说,已是难以想象的待遇。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管理制度。
“以班为单位,十人一班,设班长,三班一排,设排长。不问出身,各级长官会从你们所有人中择优选拔,或由教官指定。纪律条令,一会发到每个人手里,必须背熟!触犯者,依规惩处,绝不姑息!”
台上讲话的教官语气虽然严厉,但没有贵族军官那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不管你们曾经为谁打仗,为何打仗。但从今天起,你们是铁岩城防卫军预备队的一员!”
“记住三点:一,忠于铁岩城,忠于马修领主,忠于《基本法典》;二,服从命令,严守纪律;三,刻苦训练,掌握杀敌本领,保护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保护你们现在吃的每一口饭!”
许多俘虏茫然地听着。
忠诚?对领主忠诚是天经地义,可“忠于法典”是什么意思?
保护父母妻儿?
当兵吃粮,不就是为了养家糊口,贵族老爷指哪打哪吗?
虽然短时间还不能完全理解,但他们内心似乎有某种情绪和思想苏醒了。
就这样随着时间推移,每个人都在发生着变化。
他们开始接受前所未有的严苛训练:队列、转向、行军、体能……
一切都有固定的口令、节奏和标准。
犯错会被罚,但都是罚跑圈、罚值日、罚抄条例,几乎没有肉体刑罚。
做得好,还会被当众表扬,甚至能得到“训练标兵”的小木牌,晚餐可以吃到肉和蛋。
不仅如此,训练间隙,他们还会被组织起来,聆听思想教官讲课。
没有那种如经文般深奥的道理,都是用大白话讲述的、切合每一个普通人利益的事情。
从克雷斯家族如何盘剥领民,南境战争是为谁流血,讲到新执政厅的“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酬、法者有其公”。
讲他们将来要保卫的不是贵族的城堡和金币,是自己家分到的田,是妹妹做工的工坊,是父亲能去申诉的执政厅,是那个“欺压平民者,虽贵必惩”的承诺。
很多士兵,包括一些倒戈过来的老兵,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不同。
当第一批训练考核优秀者,被允许在教官监督下,触摸、学习那传说中的“钢臂弩”和“火枪”时,营地里的气氛达到了一个高潮。
“我的天,这力道,这准头!”一个曾是克雷斯军弩手的老兵,试着拉开钢臂弩,感受着那平滑强劲的力道,瞄准百步外的木靶,一箭洞穿,手都在发抖,“有这利器,咱们以前打的叫什么仗!”
“我终于知道那天我们为什么挡不住这箭矢了,这力道太强了,真幸运我们没有成为这箭下亡魂,而是成了马修大人的士兵。”沃顿曾经的部下如此感叹着。
回想那日被困在瓮城的场景,他依旧心有余悸,好在自己换了阵营,以后被这种钢臂弩支配的恐惧将属于自己的敌人。
“这叫火枪的东西就是领主大人战胜克雷斯家族的秘密武器吧!”另一个士兵在教官指导下,颤抖着完成了一次燧发枪的装填模拟,虽然用的是哑弹,但那顺畅的机械动作和教官描述的恐怖威力,已让他心神俱震。
“马修大人竟愿意把这样的神器,教给我们用?”一个年轻的俘虏喃喃道,觉得不可思议。
在克雷斯军,好点的刀剑都掌握在贵族和嫡系手里,他们这些杂兵只能用破烂。
教官扫视着那一张张震惊、激动、渐渐焕发出光彩的面孔,朗声道:“装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兵器,也要由忠诚、勇敢、纪律严明的战士来使用!马修大人说了,防卫军将来面对的敌人不会少,你们不仅要会用这些武器,更要明白为何而战!为保卫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而战!为你们的子孙后代不再为奴而战!”
“为马修大人而战!为铁岩城而战!”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随即,零零星星却越来越整齐的呼喊在训练场上响起。
老杰科的儿子托马斯也在队列中,他挺直脊背,喊得格外响亮。
他身边是曾经的克雷斯军同袍,如今穿着一样的训练服,站在同一片场上。
他们眼中曾经的麻木、恐惧、茫然,逐渐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一种被尊重、被信任、被赋予了“人”的尊严和使命的感觉。
这日,马修在康拉德、孙正武等人的陪同下,来到了这座集训营进行视察。
没有盛大的仪仗,马修依旧是一身简洁的穿着,丝毫没有那些贵族奢华的打扮。
他走过操练的队列,查看营房、饭堂,甚至蹲下来和一个因为训练摔倒擦破膝盖的年轻士兵说了几句话,随手递给他一小包伤药。
与马修一同到来的,还有二十名铁岩城的平民代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通过各街区推选出来的。
他们此行有两个任务:一是亲眼看看自己孩子和亲人在军营中的情况,回去后告诉其他家属。
二是作为“信使”,将其他未能前来的士兵对家人的思念和口信带回去。
此刻,这二十名代表在教官的引导下,有些局促地站在营房前的空地上,目光在那些操练的队列中急切地搜寻着。
“立——定!原地休息一刻钟,接下来被我点到名字的出列!”教官开始点名。
“汉斯!”
“到!”
“约瑟!”
……
二十多个被点到的士兵出列,而后在教官命令下,小跑着来到平民代表面前。
当他们看清站在最前面的那些人时,许多人瞬间愣住了,旋即瞪大双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惊喜。
“父亲!”
“母亲!”
“姐姐!”
短暂的呆滞后,是压抑不住的呼唤和冲上前的身影。
严格的纪律在这一刻被亲情暂时冲淡,但士兵们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在距离家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身体却激动得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