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斯家族的大军在距离铁岩城十里外扎下营寨。
此处地势平缓,水源充足,背靠一片丘陵,是个理想的屯兵之所。
连绵的营帐如同灰白色的蘑菇在秋日枯黄的草地上蔓延开来,中央是克雷斯伯爵的猩红大帐,周围簇拥着各封臣贵族颜色各异的帐篷。
篝火在黄昏中陆续点燃,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卸下行装,开始埋锅造饭。
长途行军的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回家”的兴奋,以及伯爵许诺破城后“自由行动三日”所激起的贪婪躁动。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与外面的松懈截然不同。
十余名贵族将领齐聚于此,正进行着攻城前的最后一次军议。
长条桌上铺着一张临时绘制的铁岩城及周边地形图。
“明日上午,我们就兵临城下,让城里那些叛徒和贱民,看清楚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一个满脸横肉,留着浓密棕红胡须的壮汉怒声道。
他是卡伦·铁盾,铁盾家族的族长,以勇武和暴躁闻名,在铁岩城有好几处产业和一座小庄园。
“我的金库、我的酒窖,还有我那几个漂亮的女奴……该死的马修,他最好还留着,不然我会把他每一根骨头都敲碎!”
“卡伦大人稍安勿躁。”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沃顿男爵,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像毒蛇一样闪烁。
他在铁岩城主要经营高利贷和地下赌场,是许多平民噩梦的源头。
“我们的财产,自然会连本带利拿回来。现在关键是,怎么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夺回城池。毕竟,城墙可不会自己打开。”
“沃顿,你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卡伦不屑地哼了一声,“马修那杂种只有两百人,就算加上原来城里那些废物守军,撑死五百杂兵,我们这里有足足七千精锐!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要我说,直接打造攻城器械,四面猛攻,一天之内,必定城破!”
“然后让我们的儿郎在城墙下血流成河?”另一位年长的贵族,布雷诺爵士缓缓开口。
他曾在王国军队服役,经验相对丰富。
“铁岩城墙高且厚,强攻损失不会小。别忘了,我们刚从南境那个绞肉机里撤出来。”
“布雷诺爵士说得对。”克雷斯伯爵压下心中的躁动,沉声道,“强攻是最后的选择。我们一路散播大军回归的消息,城里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人估计都是暂时屈服隐忍,如今知道我们归来了,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与我们里应外合。”
在克雷斯伯爵看来,马修那点人最多也就是控制了领主府,用雷诺的性命相要挟,才控制了城内的各大家族和城防军。
否则以他那点人可能连城内各家族的府邸都攻不破。
所以他认为只要得知自己归来,城里的贵族们定然会想办法反抗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明日先不急着进攻。派一队嗓门大的,去城下喊话。告诉城里的人,我们回来了!宽限他们一个晚上,打开城门,交出马修及其党羽,可以赦免大多数人的罪过。若负隅顽抗,破城之后,鸡犬不留!同时。也是给我们的人信号。他们知道我们大军已到,也该有所行动了。”
“伯爵大人高明!”众贵族纷纷恭维。
他们都坚信,在绝对的实力和恐惧面前,城内守军肯定知道如何选择,而各家族在城内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不相信马修有能力将他们的所有势力和爪牙清理的干干净净。
到时候,那些人必定生变,马修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来。
克雷斯伯爵顿了顿,看向帐中一个年轻气盛的贵族子弟:“小弗莱,你明日就带一队骑兵去。你是弗莱家的继承人,城里很多人都认得你。让你的声音,传遍城墙。”
名叫弗莱的年轻人激动地起身行礼:“遵命,伯爵大人!我一定让那些叛徒吓得屁滚尿流!”
军议在一片乐观甚至轻蔑的氛围中结束。
没有人真正把据城而守的“两百烬石岭乡巴佬”放在眼里。
他们谈论更多的是破城后如何收回自己的财产,如何教训那些忘恩负义的平民。
……
同一时刻,铁岩城,领主府议事厅内。
马修、康拉德、孙正武、吴荣辉等军事组核心成员,以及刚刚从风蚀高地来到铁岩城的莎尔娜,正围在一张精细的沙盘前。
“这里是他们主要将领的帐篷位置。”莎尔娜拿着小旗插在沙盘上,“这里是他们的粮草堆放区……这几处是他们的哨位……”
莎尔娜通过自己的巨鹰,从空中侦查,可谓是将克雷斯家族的营地情况观察得一清二楚。
甚至各支部队的大致人数和状态,都被她用小旗和符号标注出来。
“从高空看,他们的队伍并不齐整,许多士兵面带倦容,装备也有损耗。南境的战事,看来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莎尔娜首领,你的巨鹰真是帮了大忙。”孙正武笑容满面的说道。
没有空中侦察,他们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敌方虚实摸得如此透彻。
莎尔娜微微一笑:“守望相助,本就是我们盟约的内容。我很荣幸这次能够帮到你们。”
“我们散播的消息看来起作用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这营地扎得非常不严谨。如果我们今夜主动出击,都能打得他们丢盔卸甲。”吴荣辉笑着说道。
但他知道没必要主动出击,毕竟有着极低的代价获得胜利的方法,没必要去冒险。
“咱们的心理战已经取得了初步的胜利,接下来就是进一步瓦解他们的军心。”马修的手指划过代表敌方士兵集群的区块,“他们数千士兵中,九成九都是出自最底层家庭,甚至很多人的父母就在城中,他们心里或许并不愿意为克雷斯伯爵卖命。”
闻言,康拉德接话道:“大人,您吩咐寻找的人,已经找齐了。都是绝对信得过的人,他们之中不少人的儿子和兄弟都在克雷斯军中,职位从普通步兵到小队副都有。我们都已暗中接触过,他们愿意出城替我们完成计划。”
这些人的家人都被马修的新政所惠及,对克雷斯家族只有恐惧和怨恨,对马修却是真心感激和拥护。
当被问及是否愿意冒险出城,为结束战争、让儿子能活着回家尽一份力时,这些老人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很好,明天就让他们按照计划行事。”马修正色道。
莎尔娜好奇的看着马修,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有什么计划,但她知道马修足智多谋,想必一定又是一招妙计。
……
翌日,正午。
秋日阳光正好,但铁岩城头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黑压压的克雷斯家族大军在城外两里处列开阵势,盔甲和兵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数千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军阵前方,猩红的克雷斯家族旗帜和各家贵族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队约五十人的精锐骑兵,簇拥着代表弗莱家族的小旗,来到城墙一箭之地外停下。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华丽铠甲,披着猩红披风的年轻人,正是小弗莱。
他仰起头,望着城头那人头稀疏的守军,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目光也更加傲慢。
“城上的人听着!”小弗莱运足中气,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开,“我乃弗莱家族继承人,奉尊贵的克雷斯伯爵之命,前来宣告!”
他顿了顿,享受了一下成为焦点的感觉,继续喊道:“伯爵大人仁慈,念尔等大多是被奸人蒙蔽胁迫,特给予最后一次机会!限尔等在今天日落之前,打开城门,交出叛逆马修及其党羽!伯爵大人承诺,只诛首恶,胁从不究!打开城门者,重重有赏!”
城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小弗莱皱了皱眉,提高了音量,语气带上了威胁:“若尔等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我大军破城之时,所有参与守城者,格杀勿论!家中男丁为奴,女眷充营!这就是背叛克雷斯家族的下场!”
他身后的骑兵也跟着鼓噪起来,用刀剑拍打着盾牌,发出整齐而骇人的轰鸣。
“想想你们的家人!”
“想想城破之后的下场!”
“现在开门,还有活路!”
“否则,死路一条!”
威胁的话语在城墙下回荡。
城头上,马修在康拉德和几名士兵的护卫下,静静地看着下方叫嚣的年轻贵族。
他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其实以他们目前配备的钢臂弩和步枪,轻松就能要了那小弗莱的狗命,但他们并不打算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