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潜龙,风吹够了,咱们该回了。接下来的日子,陈某和白真传,必定会继续好生招待潜龙,绝不让你在燕国感到寂寞。”
“你……”
顾棠音心头一颤,鼻尖微酸。
不是说最后一次么……明明之前,她还忍着屈辱配合陈业。
可仔细一想,那时只有她说是最后一次,而陈业自始至终未曾应许过。
迎着钱谨那殷切关怀的目光,顾棠音只能硬生生将屈辱咽下。
“那便……劳烦陈峰主了。”
她咬着下唇,最后冷冷地看了钱谨一眼,随后决绝地转身,强撑着酸软的身躯,重新踏入了飞舟的船舱。
“钱道友,告辞。”
陈业轻笑一声,灵力催动。
“嗡——”
飞舟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立刻飞剑传书!”
钱谨猛地转过身,一扫方才在陈业面前的卑微谄媚,对着身后的华岳府弟子厉声吩咐道,
“告诉真人,顾潜龙一切安好,气节未失!让真人安心筹备!”
“是!”
弟子领命,迅速放出一只传音符,冲天而起。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临松谷的秋风逐渐染上了凛冽的寒意,枯黄的落叶被卷入天际。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陈业果真如约,每个月都会在固定的日子,带着顾棠音乘坐飞舟,去与钱谨见上一面。
第一个月。
少女站在灵舟舟头,一袭单薄的黑裙在冷风中猎猎作响,面无表情,身形隐隐发颤。
钱谨在下方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高声喊道:“顾师侄!你为何身体发抖,可是受了什么暗伤?!”
“她好得很。”
陈业站在一旁,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意,看向身旁的少女,
“只是秋深了,顾潜龙有点身寒,是不是?”
顾棠音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
隆冬降临,大雪封山。
飞舟之上,朔风呼啸。
钱谨站在下方,仰头看着船头的两人,突然愣住了。
顾棠音已经连站立都显得艰难了,声音沙哑:
“钱、钱师叔……”
“顾师侄!你……你究竟怎么了?!”
钱谨见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陈峰主!你不是说会好生照料她吗?为何师侄虚弱至此?!”
“钱道友急什么?”
陈业自然地伸手,动作亲昵地替她穿上一件狐白大氅。
这位平日谁都不让碰的华岳潜龙……竟然没有丝毫抗拒!
而那陈业,又变本加厉地伸手揽着顾棠音不堪一握的纤腰,叹息道:
“顾潜龙的修为都被在下封住,如同凡人,难熬寒冬,想必钱道友能够理解。倒是你们华岳府,这都过去四个月了,可是筹备妥当了?”
“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半年之期一到,东山真人自会派人前来交接!”
钱谨咬着牙,盯着陈业揽着顾棠音的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不敢多言。
罢了。
只是搀扶而已。
反正顾潜龙气息圆润,没有受辱就好。
“那就好。”
陈业满意地笑了笑,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女,
“顾潜龙,告诉钱道友,你在这临松谷,待得可还习惯?”
“我……很好。钱师叔不必担心。”
少女垂眸,好似自语。
……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约定的第六个月。
燕国迎来了初春,冰雪开始消融,但倒春寒的风,依旧带着几分凛冽。
陈业来到后山,冷风夹杂着冰雪消融的寒意扑面而来,料想顾棠音这段时间,受了不少苦楚。
“吱呀——”
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盆快要燃尽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根本抵御不住初春的料峭寒风。
顾棠音瑟缩在破败的木榻上,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自从修道有成后,她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感受到体寒。
“我封了你的修为,又没把你捆在这?怎么连炭火快熄了都不知道添?”
陈业眉头微皱,看着少女冻得煞白的俏脸,大步走了过去。
他径直坐在榻边,伸手一把抓住了她那双冻得犹如冰块般的双手。
“放开……别碰我!”
顾棠音咳嗽一声,眼神中的仇恨早已不加掩饰。
自从那一日开诚布公后,她也懒得再遮掩一二。
“别乱动。”
陈业语气平淡,给她渡入一股温和的灵力。
啧。
马上又要送她去见钱谨,货物可不能在这时出了意外。
“呵,装什么好人?”
顾棠音冷眼见陈业替她揉搓着冻僵的身子,不由嘲笑道,
“打一棒再喂一个甜枣,你当我顾棠音是受虐狂吗?给我滚!”
“你想多了。”
陈业笑得温和,顺手将她耳畔凌乱的发丝拨到脑后,
“马上就要送你回墟国,面子上的功夫,怎么也要做得好看一些。”
“回……回去?”
顾棠音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听着他温和的声音,感受着他掌心中传来的温度。
竟然……有刹那的不舍。
但仅仅只是一瞬。
“唔!”
顾棠音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疯了!
顾棠音,你简直是疯了!
就因为施暴者在心情好时施舍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你竟然会觉得不舍?!你竟然会对这个毁了你一切的畜生生出感激?!
“陈业,你记住,只要我今日踏出这临松谷,他日哪怕倾尽一切,自堕魔道,我也定要将你、还有那个贱人,挫骨扬灰,抽魂炼魄!”
顾棠音就着舌尖弥漫的腥甜,将那一丝可耻的贪恋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倘若你后悔,现在杀了我还来得及!”
“很好,就是这副眼神。保持住。”
陈业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伸出大拇指,抹去她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
“陈某还真怕这半年来,把你给驯成了家犬,那可就不好交代了。这笔赎金,对陈某而言,可是很重要呢。”
闻言,少女心中屈辱更深,扭头不语。
……
此时,临松谷外,桃山坊。
钱谨带着几名弟子,焦急地来回踱步。
在此地等了半年,终于要将真人托付的任务圆满完成了!
忽然,天空之中,一艘飞舟悠然驶出。
船头之上,陈业负手而立。在他身后,正是一应华岳弟子。
“顾师侄!花师侄!何师侄……”
看到众人安然无恙,钱谨热泪盈眶,几乎是哭天喊地,
“诸位师侄,柳道友,当初为了你们的安危,我忍辱负重,狠心潜逃,实在有愧,好在这一年来不懈努力,终于寻得转机……”
一众华岳修者面无表情,
但仍不影响钱谨的表演,他哭嚎了一阵,抹着泪,快步迎上前去,双手捧着一枚流光溢彩的储物戒,恭敬地递向陈业:
“陈峰主!半年之期已到,这是东山真人命在下带来的赎金。太乙庚金、劫火金液、六气丹方……一样不少,全在其中!还请峰主查验!”
陈业神识一扫,探入储物戒中。
片刻后,他满意地笑了起来。
华岳府果然财大气粗,有了这些东西,他结丹的底蕴便算是彻底补齐了。
就是送赎金的效率太低……但念及华岳府和燕国来回足有两月路程,陈业勉为其难还能理解。
“华岳府的诚意,陈某看到了。”
陈业随意地将储物戒收入怀中,侧开身子,淡淡道,
“钱道友,人,你带走吧。”
钱谨大喜过望,激动得落下泪来:“多谢陈峰主!”
他连忙招呼顾棠音等人:“顾师侄,快,快随师叔上船,咱们先回浑元城!”
花无阴等几个俘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朝着钱谨的宝船跑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唯独顾棠音没有立刻动身。
她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陈业那张含笑的脸庞。
近一年的地狱生涯,她永生难忘。
“陈业。”
顾棠音语气森冷,传音道,
“山高水长……你最好祈祷,别再落到我的手里。”
陈业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回敬道:
“是么?如此甚好,在下可舍不得顾潜龙,如有再会,那是再好不过了。”
……
临松谷,静室。
陈业盘膝坐下,指尖在方才那枚流光溢彩的储物戒上轻轻一抹。
“哗啦——”
霎时间,静室内珠光宝气,灵光冲天。
陈业的目光在一地耀眼的天材地宝中一一扫过。
其中,一个赤色玉髓瓶最为显眼。
其内液体,犹如流动的岩浆般璀璨,正是劫火金液。
还有一枚古朴沧桑的玉简,里面记载的,便是那千金难求的六气丹方。
陈业略微看了一眼。
在这节骨眼上,华岳府没有在六气丹方上做手脚。
不过,
这六气丹方炼制手法复杂繁琐,倘若没有得到成体系的华岳府丹道传承,外人几乎不可能炼制成功。
恐怕这也是华岳府舍得将六气丹方交给陈业的原因之一,他们自信,缺了配套的手法,陈业是不可能学会的。
此外,
便是陈业要的两种三阶灵材,天陨砂和太乙庚金。
“不错,华岳府为了这位潜龙,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陈业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了这些东西,他冲击金丹的底蕴便算是彻底圆满了。
“看来,这近一年的力气总算没白费呀。”
白簌簌依偎在他的怀里,看到满地的天材地宝,也忍不住惊叹,她把玩着陈业垂在胸前的一缕黑发,笑吟吟地问道,
“人送走了?你不会舍不得吧?”
“呃……白真传误会了,我只想替宗门多使一分力气,多逼问些机密。”
陈业伸手揽住她柔软的腰肢,连忙解释道,
“不过那顾潜龙临走前,可是对咱们恨之入骨,发誓山高水长,将来定要找咱们清算这笔账。”
“恨便恨呗。”
白簌簌嗤笑一声,
“这家伙就是个蠢货,死到临头还不知晓。”
陈业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
“你这般自信?就不怕顾棠音回到华岳府后,因为心存愧疚或是仇恨,向东山真人坦白一切?”
金发少女自信满满:
“真坦白了,大不了开战。就算输了,大不了……我带你逃之夭夭。”
“再说,这女人拼了命地想活下去,甚至到了最后,还学会了摇尾乞怜。她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活命,为了她那可笑的通天大道吗?若是坦白,第一个死的,绝对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