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了钱谨。
陈业沉吟片刻,沿着一条隐蔽的山道,径直朝着临松谷后山的方向走去。
在那人迹罕至的后山密林深处,有一间荒废已久的石屋。
这里,便是顾潜龙如今的住处。
本来,这位华岳府潜龙是被关押在内院偏房里的,但随着这近两个月来,陈业与白簌簌双管齐下的高强度拷问,屋里传出的动静实在有些难以控制。
白簌簌那丫头虽然性子恶劣,折磨起俘虏来花样百出,但对陈业的几个徒弟却还是颇为回护的。
为了避免影响徒弟,白真传大笔一挥,十分嫌弃地将这位连路都走不稳的华岳潜龙,转移到了这处与世隔绝的后山荒屋之中。
“吱呀——”
陈业推开沉重腐朽的木门,昏暗的光线顺着门缝挤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发霉气息。
但就在这般肮脏荒废的屋中,却蜷缩着一个凄美的少女。
哪怕沦为阶下囚,饱受了几个月的折磨,依然无损这位潜龙的风姿气质,美得与这间荒屋格格不入。
少女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苍白的脸颊上,神色倔强,伏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破旧木榻上。
听到开门的动静,
少女无动于衷,眼神冷漠,试图无视陈业。
奈何她的身躯,却如惊弓之鸟般猛地瑟缩了一下。
这几个月来的高强度拷问,早就让她的身体形成了本能性反应。
陈业见状,挑眉笑道:“顾潜龙何必客气?在下这次前来,可不是为了与潜龙叙旧的。”
顾棠音屈辱地咬着下唇,一丝丝血色在唇间弥漫,极力努力下,才勉强将自己体态调整正常。
她偏过头去,拒绝与陈业沟通。
“真是一如既往啊……当年在浑元城中,顾潜龙对在下就视之如蝼蚁,没成想直至今日,顾潜龙还会无视在下。”
陈业颇为感慨,忽而捏着下巴,恍若大悟,
“嘶……还是说,这是顾潜龙太想与在下叙旧,所以通过这种方式,想让在下用其他手段让潜龙开口?”
“你……卑鄙,无耻……”
顾棠音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沉寂的眸子里,这才燃起了一丝愤怒的鲜活气。
陈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见顾棠音终于肯开口,他随手拉过一把缺了半条腿的破木椅,大马金刀地在她面前坐下。
“骂得好,不过陈某劝你还是留着点力气。今日来找你,是有一个好消息。”
陈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淡淡开口,
“你师尊派了钱谨来交赎金,他现在就在谷外的桃山坊。”
“你休想如愿!”
少女顾不上身体的酸痛,强撑着半坐起身,冷笑一声,
“等我见到钱师叔,我便会把你们这对狗男女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屈辱,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哪怕是死,我也要让师尊荡平你这临松谷!”
她确实有玉石俱焚的冲动。
过去,她早就听闻过燕修的手段。
这群人是魔修后裔,性情残暴,手段狠辣。
也正是因为自己是燕修之后,这才会在华岳府饱受他人冷眼。
顾棠音昔日为了洗刷这层出身带来的耻辱,拼了命地修炼,忍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才终于爬上了东院潜龙的位置。
她也曾想过燕修一事是不是只是以讹传讹。
可如今在陈业和白簌簌手中遭受难以启齿的折辱后,她才明白过去所闻皆为真。
这群魔修余孽,死不足惜!
“死?顾棠音,你舍得死吗?”
陈业忽然探出手,不顾少女的躲闪与挣扎,一把捏住她纤细的下巴,强行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少在陈某面前装出一副贞烈赴死的模样。你若是真想死,这几个月里你有无数次自绝经脉的机会,但你没有。”
“你想毁了我临松谷?可以。但在钱谨面前破罐子破摔之前,你不妨先好好想清楚一件事——你顾棠音,早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顾棠音瞳孔一缩,倔强地想要偏过头去:“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难懂么?”
陈业俯下身,神色疑惑,
“这两个月来,白真传的手段确实狠厉。你顾潜龙的嘴虽然硬,但在那些生不如死的折磨下,在你神智崩溃的边缘,你不还是断断续续地吐露了不少华岳府的秘闻么?”
“华岳府布局,府中真人的手段……哦,这些都不算重要,最重要的是,还是华岳府对燕国的谋划,啧啧……原来,贵府在燕国中,扶持了这么多修者啊。”
陈业欣赏着少女煞白的脸色,一字一顿地诛心道,
“你觉得,若是让华岳府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潜龙,不仅身体成了燕修的玩物,甚至还为了少受些皮肉之苦,出卖了宗门绝密……届时,华岳府修者又如何看待你呢?会不会说是一句,不愧是燕修之后?”
顾棠音忍着下巴被男人扼住的疼痛,嗤笑地看向陈业:
“呵……那又如何?”
陈业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捏住她下巴的手指并没有松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华岳潜龙。
不得不说。
这顾棠音当真棘手,远没有花镜心好对付。
她道心坚定,极难屈服。
“陈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
少女用力偏开头,硬生生从陈业的手指中挣脱出来,白皙的下颌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印,她嘲笑道,
“说到底,你还是怕了。你怕我毁了你的计划,毁了你的赎金,更怕我鱼死网破,让你……和你那可爱的徒儿,遭到华岳府疯狂的报复。届时,就算是灵隐宗,就算是你的老相好,都护不住你!”
陈业眼神微动。
嗯……他确实小瞧了此人。
哪怕饱经折磨,连肉体都在不自觉屈服,但她的神智仍然清明,直到此时,还在尝试反客为主,试图占据主动。
陈业神色稍缓,笑道:
“哈哈哈……好,好一个潜龙。脑子还算清醒。既然你是个聪明人,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是,就算你说的都对。但你呢?”
“你难道就不想活?你若是真的连命都不要了,就不会与我沟通,更不会试图拿我的徒弟来威胁我!”
顾棠音呼吸一滞,咬着牙,但也没有反驳。
能活着,谁又想死?
最开始落入这两人手中,被白簌簌用那些阴损手段折磨,她确实萌生过死志,但那时被白簌簌封住周天大穴,根本找不到机会。
而在后来……
不知是白簌簌有意还是无意,自己身上的禁制开始松动,其实是能够自觉。
可在这几个月中,她痛过,崩溃过,在神智涣散的边缘吐露了宗门绝密,渐渐的,她反而麻木下来,习惯了狗男女的折辱。
既然最黑暗、最不堪的日子都已经挺过来了,既然能活下去,她为什么要死?!
死了,岂不是让这对将她肆意玩弄的狗男女继续逍遥?她还想亲手虐杀这对奸夫淫妇!
她顾棠音若是就这么窝囊地死在燕国这间发霉的荒屋里,那她这大半生的隐忍与苦修,才是真正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陈业暗自打量顾棠音的神情,稍松口气。
要是此女真不想活,那才棘手……其实吧,白簌簌手段虽说过分,但也懂得不可逼人太甚,设法让顾棠音轻松许多,直至后来,让这女人都享受起来了。
他念此,又幽幽道:
“你想活,你想证道长生,你更想有朝一日将今日所受的屈辱,千百倍地奉还给陈某与白真传,对不对?”
“若你就这么死在这发霉的后山里,华岳府只会当你是个耐不住严刑拷打、背叛宗门的燕修贱种。东山真人或许会为你报仇,但那又如何?你顾棠音这辈子,终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只有活着,回到华岳府,利用他们给你的资源继续往上爬,你才有机会亲自把陈某踩在脚下。大道争锋,一时的隐忍算得了什么?”
陈业一字一句,皆敲在顾棠音内心深处。
少女睫毛微颤,嗓音沙哑:
“呵……陈业,你大可不必拿这些话来激我。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让我配合你,去瞒过钱师叔的眼睛,好换取你们想要的天材地宝……我可以照做。”
“但我警告你,陈业。”
“这只是一场为了活命的交易!你若以为抓住了我吐露秘闻的把柄,就能控制我……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真把我逼急了,大不了玉石俱焚!我顾棠音就算是拼着自爆元神、神魂俱灭,也绝不会再让你们如愿半分!”
逼仄的废弃石屋中,少女的誓言掷地有声。
数月逼供,她非但没有枯萎,反而开得越发冷冽带刺。
这么一对比……花镜心实在太废物了……
不过废物也有废物的好处,那就是方便陈业控制,哪里像这顾棠音。
“好,痛快!一言为定。”
陈业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干草碎屑,
“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如此一来,你好我好,何乐而不为?接下来的这几天,我会让白真传停了那些手段,一会儿也会命人给你送些疗伤丹药和干净衣物过来,你好好调理气血。”
至于顾棠音今后的报复?
陈业根本不放心上,根本不用他出手,顾棠音迟早会死在东山真人手中。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少女身上扫过。
顾棠音本以为他要走,见此略带慌张:
“你……你还想干什么?”
陈业微微一笑:
“方才的顾潜龙,实在让在下刮目相看,骨头比之前硬了不少……陈某觉得,还是有必要再给顾潜龙加深一下印象。反正……顾潜龙早就习惯了吧?”
……
数日后。
临松谷外的桃山坊,风景秀丽,灵气氤氲。
钱谨这几日虽然在坊市中包下了一处上好的清幽小院,但却可谓是度日如年,坐立难安。
他每日都要在院中踱步上百回,时不时地抬头望向临松谷的方向,生怕那位喜怒无常的陈大峰主出尔反尔,更怕那位心高气傲的顾师侄,在燕修的折磨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若是顾棠音真在临松谷里出了什么岔子,哪怕是缺了一根手指,他都不敢想象东山真人发怒时,会是怎样毁天灭地的恐怖场景。
“顾潜龙啊顾潜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你可别害了师叔。”
钱谨心中喃喃道。
他不在乎顾棠音经历了什么,他只在乎自己的任务能不能完成。
就算顾棠音要死,也得回墟国后再死!
“钱师叔,您若是实在担忧,不如……咱们再派人去谷外探探口风?”
一名随行的华岳府弟子见他焦躁,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探个屁!”
钱谨烦躁地挥了挥手,
“那陈业滴水不漏,根本不把我等放在心上,若是惹他不喜,恐生变故。等!只能等他主动出来!”
就在钱谨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煎熬时,他神识忽而微微一动,顿时大喜过望:
“来了!”
钱谨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带着几名弟子走出了院子。
飞舟之上。
陈业一袭青衫,负手立于船头,衣袂飘飘,渊渟岳峙,威仪不凡。
而在他的身侧半步落后之处,则站着一道无法忽视的绝美身影。
少女一袭黑裙,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青丝高挽,冷漠如霜,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傲气。
“顾师侄!”
看清来人,钱谨悬了几天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激动得连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不仅还活着,而且看这副姿态,简直就和在华岳府时一模一样!
“看来这陈业倒是个软骨头,哪怕顾潜龙要杀他,他也不敢折辱顾潜龙,真就只是把她关起来了。”
钱谨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由得轻视了陈业几分。
他还当这陈业是何等人物。
没成想,又贪又怂,根本不敢真的触怒华岳府。
飞舟降落。
陈业迈步而下,嘴角噙着一抹和煦的笑意:
“钱道友,陈某是个讲规矩的人。人,我给你完好无损地带来了。”
钱谨连忙迎上前去,长揖到底:“多谢陈峰主信守承诺!”
随后,他迫不及待地看向缓步走下飞舟的顾棠音,仔细打量了一番。
少女的气息虽然显得有些虚弱,但全身上下确实看不出任何受过严刑拷打的痕迹。
她目光扫过钱谨,淡淡地点了点头:
“钱师叔。”
钱谨被少女冰凉的眸光看得心中一寒。
要知道,当初要不是他临阵脱逃,恐怕顾棠音还有一丝逃出生天的机会……幸亏她没受什么折磨,否则这位顾潜龙恐怕在心底已经杀了他千万遍了。
念此,
钱谨干笑一声:“顾师侄,好久不见……那个……那个顾师侄气色不错,看来陈峰主没有亏待你啊。”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顾棠音这凛然不可侵犯的清冷外表下,身体早已遍体鳞伤,由内自外。
“气色不错?”
顾棠音袖袍下的双手攥死,死死咬着牙,
“钱师叔……真是越老越爱说笑,陈峰主的待客之道,棠音此番算是彻底领教了。还请师叔速速传讯回府,禀告师尊,让他老人家务必备齐陈峰主想要的赎金……这燕国的浊气,棠音一刻也不想多吸了!”
钱谨老脸一红,哪里敢反驳半句,只能擦着额头的虚汗,连连点头赔笑:
“是,是!顾师侄受苦了!师侄放心,只要你安然无恙,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保证在一年……不,半年内将赎金如数奉上,接你回府!”
说罢,钱谨转头看向陈业,神色恭敬,深深作了一揖:
“陈峰主,人我已验过。多谢峰主信守承诺,在下这就即刻回禀东山真人,筹集天材地宝!不过,在这些天,还望陈峰主抽出时间,偶尔让我等见见顾师侄,也好让真人放心。”
陈业笑意亲切,宽和道:
“好说好说,一个月。每个月的今日,陈某会带她来谷口露个面。仅此而已。若是华岳府想耍什么私下传音、暗渡陈仓的小手段……那这交易,就不用做下去了。”
钱谨闻言,哪敢有半点异议,连连拱手称是:
“陈峰主放心!能远远看上一眼,确认师侄无恙,在下便能向真人交差了。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最好如此。”
陈业收敛了威压,大袖一挥,目光落回身侧的黑裙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