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六十三军全部钉在种子山上，每一分力量都在和敌人拼命！
我们连派出一支像样的部队去救援你们的能力都没有！
万一你们被敌人包了饺子，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到时候，不仅种子山可能守不住，连你们这支英雄部队也要……”
后面的话，傅崇碧说不下去了。
龙道权也忧心忡忡地补充：“是啊，伍万里同志！
傅军长说得对！
钢七总队是总部首长的心头肉，是咱们整个东线打出来的尖刀！
把你们用在正面死守种子山，哪怕伤亡再大，至少阵地还在！
可这样孤军深入侧后，
这风险实在太大了！
一旦失利，责任和损失，我们谁都承担不起啊！”
杜瑜华也停下了记录的笔，目光复杂地看着伍万里，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同样浓重。
指挥部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空气。
伍万里的计划像道耀眼的闪电照亮了战场，却也蕴含着粉身碎骨的风险。
面对三位首长的担心，伍万里却摇了摇头：“任何人都可以害怕危险，但我不能。
钢七总队还是钢七连的时候就是尖刀部队了。
尖刀部队，深入敌后，天生就是被包围的。
如果真的失败，那我便葬身于此好了。
几位首长，我先下去准备了，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朝洞口走去。
岩洞里一片死寂，只有洞外越来越猛的风啸。
杜参谋长沉默几秒才说道：“我现在就按伍总队长的部署形成命令，下发各师，并上报志司备案吧。”
傅崇碧摇了摇头，指向杜瑜华本子上的要点：“总体框架，还有钢七总队的主攻用伍万里的名头报没问题。
但是，钉子连和全员敢死队……
这个，算在我傅崇碧头上。
就说是我六十三军指挥部的命令，是我傅崇碧要求各师，组织敢死钉子连，坚守前沿阵地，至最后一人！
若是战败了，那就这样。
若是打赢了，我再上报志司说明是这小子的功劳。”
龙道权倒吸一口凉气。
杜瑜华手中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
两人震惊地看着傅崇碧，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搭档。
杜瑜华喉头滚动：“军长！
这钉子战术，是伍万里同志提出来的关键。
风险、牺牲都在明面上，若是出问题了……这污名怎么能您来背？”
傅崇碧站起身踱到洞口，背对着两人，声音在风声里显得飘忽却字字千钧：
“以前啊，听捷报里说伍万里多能打。
端了多少指挥部，缴了多少坦克大炮，我只当他是把锋锐无匹的尖刀，刺出去就能见血封喉的猛将。
可今天看他在沙盘前运筹帷幄，排兵布阵，一手撑住种子山防线，一手攥着钢七这把尖刀要捅敌人的心窝子。
这气魄，这眼光，哪里还只是个冲阵的猛将？
这分明是帅才！
是未来能统御千军万马、撑起大局的栋梁！
他才多大？
二十出头吧？
还有那个刘汉青，多好的政委！
苗红根正、沉稳周全，能把他这柄利剑的锋芒稳稳地收在鞘里，又能适时亮出来！
这样的年轻人……
这样的少年兵仙……
这样的国之大器！
不能让他背上这口黑锅！
钉子连，全员敢死队放我傅崇碧身上，行！
我是指挥员，命令部队以巨大牺牲守阵地，天经地义！
可放他伍万里身上呢？
就因为他提了这个战术？
就因为他带钢七去执行最危险也最可能立功的侧击？
前线将士会怎么想？
后方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会怎么嚼舌根？
让友军当钉子送死，自己去摘桃子？
踩着六十三军的尸骨往上爬？
这种诛心的闲话，只要有一丝传到不该传的地方，对他未来的进步，对他肩膀上的担子，可能就是道污点！
甚至可能成为将来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攻击他的刀子！
你们说，这风险我能让他担吗？”
刹那间，岩洞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和粗重的呼吸声。
龙道权缓缓点头，眼神复杂，有震动，更有一种了然：“老傅，你这是惜才啊！
想得这么深，这么远，都想到十年二十年后去了！
这是在给伍万里这棵好苗子遮风挡雨啊！
可惜啊，你这番苦心，那小子现在恐怕是半点都不知道。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怎么把美国鬼子捅个对穿。”
杜瑜华也深深吸了口气，捡起掉落的铅笔，指尖用力捏得发白：“军长……您说得对。
这骂名，是该我们扛。
只是……太委屈您了。”
“委屈？”
傅崇碧摆了摆手，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萧索和期盼：
“我这把老骨头，半辈子在战场上滚过来，什么脏水没沾过？
再说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怕是看不到咱们新中国登上世界之巅，成为第一强国的那一天了。
可有伍万里、刘汉青这样的年轻人在，我心里就有底，就有盼头！
他们活着，成长起来，咱们这血，就没白流！
咱们这国，就有希望！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战场上需要牺牲我这个军长，能换下伍万里和刘汉青一条命……
我傅崇碧，一百个愿意！”
“军长！”
龙道权和杜瑜华同时失声喊道，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们看着傅崇碧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沧桑的脸，喉头哽住。
傅崇碧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震了一下，搓了把脸，自嘲地笑了笑：“年纪大了，说话也没个轻重了。
仗打到这个份上，咱们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牺牲的首长，还少吗？
从入朝到现在，多少熟悉的面孔说没就没了？
今天坐在这里说话，明天谁知道咱们三个，会不会就是下一个？
真到了那一天，咱们打下的这片基业，咱们梦想的那个强大的新中国。
不就得靠伍万里、刘汉青，靠千千万万这样的后来人扛起来吗？
行了，不说这些了！
老杜，命令细化后，立刻下发各师！
尤其是钉子连的编组和任务，要明确，要快！
各师上报敢死钉子连名单和指挥官！
同时，将我们调整后的最终防御方案，特别是钢七总队侧翼突击的要点，立刻上报志司。
说明这是经六十三军指挥部与钢七总队伍万里总队长共同研判确定！
请求批准！”
“是！”
杜瑜华“唰”地立正，迅速抓起笔记本和铅笔。
傅崇碧紧接着转向政委：“老龙！
各师政治主官的工作你亲自抓！
这钉子连就是两百多把插在美国鬼子进攻路上的刺刀！
要让大家明白，钉在这里，就是钉住整个铁原防线！
钉住东西线几十万兄弟部队北撤的生命线！
思想工作要做透，但也不搞虚的！
告诉战士们，军部就在他们身后！
我傅崇碧，绝不会后退一步！
另外，钢七总队补充给我们的冬装、口粮、药品，优先保障这些钉子连！
让他们穿暖点，吃饱点，弹药带足！”
“明白！！”
龙道权神情肃穆，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