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山三个山峰——左锋、中锋、右峰,钳制着下方穿过谷地的两条公路,那是通往铁原城的咽喉。
187师师长徐信裹紧单薄的旧棉衣,小跑着在左锋陡峭的山脊上。
他身后是一队队沉默疾行的战士,棉衣破烂。
除了获得钢七总队棉衣的人外,其他战士的脚依旧用草绳和破布紧紧缠裹在磨烂的鞋上。
他们背着沉重的弹药箱或扛着步枪、轻机枪,努力向上攀爬。
呼出的白气刚离口,就被寒风撕扯得无影无踪。
“快!动作再快!
机枪阵地就位!
给老子把射界清出来!”
徐信的嗓子嘶哑却异常清晰,手指戳向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坎。
几个战士立刻扑上去,用冻僵的手指和简陋的铁锹挖掘冻结的地面,构筑一个能容纳一挺重机枪的掩体。
掩体后面,弹药手哆嗦着打开一个磨损严重的木箱。
徐信蹲下,抓起一把冰冷的子弹看了看,又默默放回:“这点子弹药,给老子省着用!
打准点!
一颗子弹要换一个美国鬼子!
前沿阵地,只放少量部队!
看见敌人上来,给老子狠狠咬几口就撤!
不许恋战!”
中锋,188师的阵地上,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致。
师长张英辉脸色铁青,正在一个刚挖好的迫击炮发射坑里检查。
坑很浅,泥土冻得根本挖不动,与其说是掩体,不如说是个浅浅的土坑。
几个炮兵班的战士围着仅有的三门老旧的60迫击炮。
炮弹箱打开,里面躺着的炮弹屈指可数。
一个年轻的炮手正用冻得发红的手擦拭着冰冷的炮管上的薄霜。
“张师长,这点炮弹……”
一个炮兵排长声音干涩。
张英辉猛地挥手打断他:“少废话!
每一发都给老子打到刀刃上!
你们的任务,就是在敌人步兵冲得最欢、堆得最密的时候,把炮子砸进他们人堆里!
打完就扛着炮,给老子撤到二线去!
谁敢多打一发浪费,老子毙了他!”
他转身指着更高处的山棱线:“二线主阵地听好了!
反斜面!
把工事往死里挖!
能挖多深挖多深!
能扛多大炸弹就扛多大!
每个山头给老子准备两百敢死队钉在阵地上!
没有命令,死透了也不许挪窝!
人在,阵地就在!”
右峰,189师的区域,地势最为崎岖。
师长蔡长元亲自站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用缴获的美军望远镜一遍遍扫视着山下可能的敌军进攻路线。
他的警卫员紧张地站在稍后的位置,警惕地望着天空。
蔡长元的命令简短有力:“前沿,放一个连!
梯次配置!
利用好每一块石头,每一条石缝!
给主力争取布防时间!
二线阵地是命根子!
土工作业不能停!
告诉战士们,多挖一锹土,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指望!
敢死队名单,各团马上报上来!
党员、干部,带头!”
寒风中,战士们在岩石缝隙间、背风坡面上,用刺刀、工兵锹、甚至双手拼命地挖掘着。
冻土坚硬,挖掘极其缓慢,指甲崩裂,手指磨破出血,很快又在低温下凝结。
山下,通往铁原的两条公路蜿蜒着消失在远方的天空下。
突然,地平线上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由远及近,汇成一片轰隆声浪。
“来了!”
左锋187师前沿阵地的一个观察哨兵嘶哑地吼了一声。
几乎在同一刹那,三个山峰上所有的观察哨都发出了警报。
哨声、吼叫声此起彼伏,在山峦间回荡。
“准备战斗——!”
“敌袭!敌袭!进入阵地!”
“隐蔽!注意防空炮火!”
这些中国志愿军战士们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猛地从各自的战位或短暂的挖掘喘息中弹起。
他们以最快速度扑向掩体、弹坑,蜷缩着身体,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多久,轰隆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地平线上,骤然冒出了无数移动的黑点。
这些黑点迅速放大、拉长,显露出轮廓。
打头的是数十辆沉重的坦克,显然是美制潘兴和谢尔曼坦克。
它们炮管高高昂起,直指种子山。
坦克后面,是望不到尽头的汽车长龙,引擎喷吐着浓黑的尾气。
车厢里挤满了头戴钢盔、身着臃肿冬装的美军步兵。
更远处,更多的车辆和密密麻麻的步兵沿着公路两侧的旷野漫溢开来。
一面面星条旗、米字旗和太极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刺眼夺目。
在这些联合国军地面部队还没到的时候,天空中已经传来了尖啸!
几十架涂着美军白星的P-51野马战斗机和体型庞大的B-29轰炸机从云层中猛地俯冲而下!
“空袭——!进洞!快!进防炮洞!”
喊叫在三个山峰的志愿军阵地上炸响。
志愿军战士们用尽全力扑向附近可藏身的坑道、背坡的猫耳洞处。
然而,致命的火雨已然降临。
凝固汽油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的弧线,触地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紧接着,地狱降临!
橘红色的火球猛烈膨胀,粘稠的胶状液体被爆炸的冲击波抛洒向四面八方。
它们黏附在冰冷的岩石上,在稀疏的枯树上,在枯草上,甚至在不幸被溅到的志愿军战士身上燃烧起来!
火焰窜起数米高,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和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
火舌将大片的阵地变成一片翻腾的火海。
浓黑刺鼻的油烟冲天而起,迅速弥漫开来。
几乎在凝固汽油弹爆开的同时,威力巨大的航空炸弹也狠狠砸落!
剧烈的爆炸接连不断地发生,震得整个山体都在痛苦地颤抖。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热浪和破片,横扫一切。
冻得坚硬如铁的泥土被轻易撕裂、掀起,石块被炸得粉碎,抛向空中。
简陋的掩体在爆炸中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掀飞、摧毁。
左锋187师前沿阵地,一处依托天然石缝构筑的机枪掩体被炸弹命中。
火光暴起,两个战士连人带机枪瞬间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弹坑。
旁边的几个战士被猛烈的冲击波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后面的岩石上,口鼻溢出鲜血,生死不知。
浓烟和尘土弥漫呛得人无法呼吸,视线一片模糊。
“稳住!别慌!
炮击之后就是步兵!
准备打!”
徐信师长被警卫员死死压在旁边一个稍深的弹坑里,呛咳着吼叫。
不久后,天空中的机群拉起,地面上的联合国军便无缝衔接地杀了过来。
部署在公路后方开阔地带的联合国军重炮群,早已校准了射击诸元。
数十门105毫米、155毫米榴弹炮的炮口喷吐出橘红色火焰!
炮声隆隆响起,一排排大口径炮弹带着死亡的尖啸覆盖在刚刚承受完空袭的种子山三个峰顶和二线阵地前沿。
炮弹炸点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
中锋188师二线主阵地的一个反斜面上,一个匆忙挖掘的指挥所内,张英辉师长和几个参谋被震得东倒西歪。
“他娘的!这炮火……”
一个参谋刚喊出半句,就被一声近在咫尺的爆炸震得后半句咽了回去。
张英辉抹了一把脸上震落的泥土,双目赤红:“传令各团营!
给老子死死钉在反斜面!
没命令谁也不准露头!
保存力量!
等炮火延伸!
等狗日的步兵上来再狠狠揍!”
“是!”
旁边的一名志愿军参谋连忙应下,并下去传令。
不知过了多久,炮击开始向更高、更远的后方延伸。
三个山峰的前沿阵地和二线主阵地前沿几乎被翻了一遍。
而联合国军的进攻,也紧接着压了上来。
“敌人上来了——!”
“准备战斗——!”
“机枪!机枪就位!”
嘶哑的吼叫声在三个峰顶的阵地上同时响起。
幸存的志愿军战士们挣扎着从掩体里、从泥土里探出身观察。
首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韩军士兵。
韩一师和韩四师的士兵戴着钢盔,端着美制M1加兰德步枪或卡宾枪,在督战队枪口威逼下,排成散兵线仰攻。
他们动作僵硬,步伐迟疑,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显然,他们被当作了冲击志愿军前沿火力点的第一波炮灰和试探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