耆龄颤巍巍地喊着,抄起自己坐着的条凳,想要助阵,却被旁边另一个激愤的汉臣一把推开。
老头子脚下不稳,咣当一声撞在旁边的柱子上,眼冒金星,哎哟着滑坐在地。
溥杰双目赤红,他年轻些,力气也大,猛地掀翻了身前的矮桌。
桌上没吃完的窝头、半碗寡淡的白菜汤、几双油腻的筷子,哗啦啦飞向对面。
滚烫的菜汤泼了毛兴一身,烫得他一个激灵,也彻底点燃了他最后的克制。
“砸!砸死这些祸国殃民的遗老遗少!”
毛兴抹了一把脸上的菜汤,怒吼着,合身扑向刚掀完桌子的溥杰。
两人顿时扭作一团,拳头、膝盖、手肘,所有能用的部位都成了武器,凶狠地击打着对方。
拳拳到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心悸。
溥仪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场面吓懵了。
他站在战团边缘,那件旧棉袄被混乱中不知谁的手扯开了扣子,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衬里。
他徒劳地挥舞着双手,尖声叫喊:“住手!都给朕住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声音微弱,瞬间被淹没在咒骂、痛呼、桌椅碰撞的喧嚣里。
整个食堂彻底乱了套。
两派人马,一边是昔日高高在上的主子和重臣,一边是曾为其效力的臣子,此刻全无体统,撕打在一起。
满遗们咆哮着“护驾”、“打死反贼”,汉臣们则怒吼着“清算国贼”、“砸烂铁杆庄稼”。
拳头砸在皮肉上发出闷响,指甲抓出的血痕在灰暗的棉布衣服上格外刺目。
有人被推倒在地,随即被几只脚踩踏,发出痛苦的哀嚎。
有人揪着对方的头发死命往下按,试图用膝盖撞击对方的面门。
还有人抓起地上的碎瓷片或折断的凳子腿当作武器挥舞。
几分钟,仿佛几个世纪般漫长。
直到食堂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都给我住手!反了你们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压过了所有喧嚣。
抚顺战犯管理所所长孙明斋的身影堵在门口,身后跟着三四名荷枪实弹的警卫。
这声怒吼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混乱的战场凝固。
扭打在一起的人下意识地停手,茫然又惊惧地望向门口。
那些被打倒在地的,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牵动了伤处,发出压抑的痛呼。
孙明斋所长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食堂。
翻倒的桌椅、泼洒一地的窝头菜汤、破碎的碗碟、还有那群人脸上、手上新鲜的青紫、抓痕……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溥仪身上时,眉头拧得更紧了。
溥仪的旧棉袄被扯开了大半,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那顶象征着最后一点体面的瓜皮帽不知何时滚到了墙角,沾满了灰尘和菜汤。
“都给我站好了!立正!”
孙明斋又是一声厉喝,声音在死寂的食堂里回荡。
警卫们立刻上前,粗暴地将还扭在一起或瘫在地上的战犯们分开,强行推搡着让他们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
满遗们大多鼻青脸肿,张景惠的眼镜被打飞了,只剩一个镜片挂在耳朵上,宪均捂着流血的鼻子,狼狈不堪。
汉臣这边也挂了彩,周学熙的棉袄袖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毛兴的颧骨高高肿起,嘴角破裂。
孙明斋背着手,踱步到两列人中间:“说!怎么回事?
谁带的头?
为什么打架?
把这里当菜市场还是土匪窝了?!”
短暂的死寂。
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溥仪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张景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庞邦和毛兴挺着胸膛,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倔强。
最终还是耆龄挣扎着爬起来,捂着后腰,颤巍巍地开口:“报告所长!
是他们这些旧汉臣,恶毒攻击我清的列祖列宗!
我实在看不过眼,才……”
毛兴立刻梗着脖子反驳,指向溥仪:“放屁!
是这位皇上还有他身边这些铁杆遗老遗少大言不惭,说什么大清萨尔浒如何威武,康乾何等盛世!
他们有什么资格谈盛世?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血债忘了?
割香港、割台湾、割东北、赔得国库空空的卖国条约忘了?
不过说了几句实话,戳破了他们那层遮羞布,这位万岁爷就拍桌子瞪眼,骂我们是反贼!
张景惠动手砸人,还有宪均上来就动手抓人!”
宪均捂着鼻子闷声叫道:“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们这些汉狗……”
“闭嘴!”
孙明斋一声断喝,喝止了宪均。
他锐利的目光转向脸色惨白的溥仪:“溥仪,你说!
到底怎么回事?”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溥仪身上。
他嘴唇颤了几下,声音带着慌乱:“我……我们只是……只是在议论历史。
他们说话太过分,辱及先人。”
他语无伦次,眼神躲闪,不敢与孙明斋对视。
孙明斋冷哼一声:“议论历史议论到全武行?
打到鼻青脸肿?
打到连朕都喊出来了?
好大的议论!
庞邦,你来说说,他们是怎么辱及先人的?
怎么就让你们忍无可忍了?”
庞邦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报告所长!
是他们先沉浸在所谓大清武功的迷梦里,无视近代以来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的铁证!
我们不过指出满清入关时的屠杀暴行、文字狱的愚民禁锢、以及近代史上那一连串将中国推入深渊的卖国条约!
溥仪恼羞成怒,竟反诬我等是反贼!
更可笑的是这位皇帝为了给他那早已腐朽的王朝脸上贴金,竟与我们打赌!
他说北洋水师曾炮指长崎逼日本赔款,若新中国海军今日也能做到让日本低头赔款,他溥仪和这些满遗大臣,就跪下喊服!”
“跪下喊服?”
孙明斋重复了一遍,脸上瞬间化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溥仪啊溥仪,说话不能说太满!
这脸啊,有时候是自己凑上来让人打的,打得啪啪响啊!”
这突如其来的狂笑让所有人都懵了。
溥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一种极端不祥的预感震住了他。
满遗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汉臣们则困惑地看着所长,不明白这话背后的含义。
孙明斋猛地朝门外一挥手,对刚跑进来的年轻警卫员大声吩咐:“小李!
快去!
把我桌上那份今天刚到的《人民日报》拿来!
给咱们这位皇上,还有这些大臣们好好开开眼!”
“是!!!”
小李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没多久,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小李手里捏着一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快步跑了回来,郑重地双手递给孙明斋。
“都睁大眼睛,好好的看看!”
孙明斋接过后猛地抖开了报纸,将整个报纸完全展露在众人眼前。
那大幅的黑白照片和加粗的、力透纸背的通栏标题,如同两颗威力巨大的炸弹,瞬间在食堂引爆!
《中国海军大捷!全歼美增援舰队!》
《日本释放我受难劳工,认罪赔医药抚恤款!》
《汉城解放!》
这些标题狠狠砸在溥仪的视网膜上,砸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照片有两张。
左边:浩瀚的海面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一艘巨大的美军重巡洋舰正缓缓倾覆下沉,周围海面漂浮着残骸和挣扎的人影。
背景里,一艘中国战列舰炮管正喷吐着烈焰!
右边:
青瓦台上,一个志愿军军官正奋力挥臂!
五星红旗被他狠狠插入最高处的旗座!
脚下,是两杆被踹倒的旗帜——星条旗和太极旗!
背景是硝烟尚未散尽的汉城!
文字报道的内容更是字字如刀:
“……我英勇人民海军于东京湾外海设伏,经浴血奋战,全歼麦克阿瑟亲自指挥之美帝增援舰队主力!
击沉其旗舰印第安纳波利斯号重巡洋舰、新奥尔良号巡洋舰等……麦克阿瑟落水逃命,狼狈不堪……”
“……舰队挟雷霆之威,炮口直指东京港口!
向日方提出严正要求:立即释放所有遭受非人迫害之我被掳劳工!
就地枪决残暴监工及打手!赔偿劳工医药费、伤亡抚恤金!
日方摄于我强大军威,全部应允……”
“……汉城前线,我志愿军钢七总队司令员伍万里将军率部浴血攻坚,全歼美三师,生俘师长索尔!
将五星红旗牢牢插上南朝鲜伪政权心脏——青瓦台之巅!
标志汉城宣告光复!
刹那间,食堂冰冷的瓷砖地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整个喧闹的空间瞬间死寂。
溥仪看完后像个被突然抽掉骨头的提线木偶,直挺挺地仰面栽倒下去,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
“皇上!”
“主子!”
溥杰、张景惠、耆龄、宪均等一众满遗遗老遗少魂飞魄散,失声惊呼,呼啦啦全扑了过去。
七手八脚地想把人扶起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溥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边去掐溥仪的人中,一边带着哭腔地喊:“皇上!醒醒!皇上您醒醒啊!”
张景惠则慌乱地试图掰开溥仪紧攥的拳头,嘴里不住念叨:“没事的,没事的,定是这报纸瞎写……”
“哈哈哈哈哈——!”
一阵充满了快意的哄笑声猛地从邻桌炸响。
以庞邦和毛兴为首的一群旧汉臣此刻个个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畅快,指着狼狈不堪的满遗们放声奚落。
庞邦声音洪亮,字字诛心:“瞧见没有!
刚才是谁在那儿拍着胸脯吹牛?”
还大清武德赫赫,北洋水师长崎逞威?
说得天花乱坠!
现在呢?
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看看这报纸上写的什么!”
毛兴紧跟着接话,瘦削的脸上满是鄙夷:“志愿军,新中国的志愿军把汉城从美国鬼子手里夺回来了!
青瓦台顶飘的是五星红旗!不是你们的黄龙旗!
我们的海军在东京湾把美国人的舰队给全歼了!
连麦克阿瑟那老小子都被打得跳了海!
这还不算完,咱们的军舰逼着小日本乖乖把咱们的劳工放回来!
还要他们赔劳工医药费,赔劳工死亡抚恤金,一分不少!”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满遗们的心口。
另一个汉臣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充满了报复性的快感:“刚才赌咒发誓说的是什么?
溥仪你亲口说的!
要是新中国海军能做到让日本低头赔款,你就带着这帮遗老遗少跪下!
话还在梁上绕着呢,人怎么先躺地上了?
你们这些提笼遛鸟、吸食福寿膏的满洲大爷们。
除了会盘剥百姓、签割地赔款的卖国条约、祸害咱们的国家民族,你们还会干什么?!”
刚被掐人中醒来的溥仪闻言,气的挣扎半坐起来:“胡说八道!
朕的大清才是中国最好的王朝!!!”
话音未落,那口气仿佛耗尽了溥仪所有的精气神,让他彻底晕了过去。
“皇上!”
“主子啊!”
满遗战犯们彻底慌了神,哭声一片。
“王八蛋!我跟你们拼了!”
溥杰眼见兄长被活活气晕,瞬间点燃了他和所有满遗心中积压的屈辱、愤怒和绝望。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耆龄,顺手抄起旁边条凳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空搪瓷碗,狠狠砸向毛兴的头!
张景惠、宪均这些前武官出身的遗老,更是早就按捺不住,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凶猛地扑向汉臣那几桌。
汉臣们也不甘示弱。
毛兴头一偏躲过砸来的碗,那碗“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墙上,碎瓷片飞溅。
庞邦和其他汉臣也纷纷抄起手边的条凳、搪瓷盆,或者干脆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瞬间,食堂中央变成了混战的旋涡。
怒骂声、拳脚到肉的闷响、条凳砸在桌子上的破裂声、搪瓷盆被踢飞的叮当乱响混成一片。
碗筷饭菜被掀翻在地,汤汁四溅。
两拨人如同生死仇敌,扭打在一起,哪里还有半分“战犯接受改造”的样子。
“住手!都给我住手!反了天了!”
孙明斋脸色铁青,脸上满是愤怒。
几个训练有素的管教干部如猛虎入羊群,动作干脆利落,精准地插入扭打的人群中。
他们不参与斗殴,只是凭借力量和技巧,强硬地将撕扯在一起的人分开,像撕开一团乱麻。
一个擒拿,一个反扣,几声短促的呼喝,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拨人,迅速被强行隔开,推搡到食堂的两端。
汉臣们喘着粗气,脸上带着抓痕和淤青,眼神依旧愤恨。
满遗们则大多鼻青脸肿,衣服被扯破,在管教干部的钳制下兀自挣扎怒视对方。
溥杰更是死死盯着对面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孙明斋站在一片狼藉的食堂中央,厉声呵斥:“无法无天!
简直无法无天!
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抚顺战犯管理所!
是让你们反省罪恶、改造思想的地方!
不是你们聚众斗殴、追忆什么狗屁前朝荣耀的茶馆酒肆!
更不是你们分什么满汉、争什么高低的擂台!
看看你们!
一个前皇帝,被一张报纸气晕过去。
一群前大臣,为了几句口角就像街头流氓一样大打出手!
你们过去的身份,带给这个国家和民族的只有深重的灾难!
现在新中国在朝鲜打出了国威军威,海军扬眉吐气,逼得美日低头!
这是全体中国人民的胜利,是中华民族新生的开始!
你们呢?
还在抱着那些腐朽透顶、给中国带来百年屈辱的僵尸做白日梦!
荒唐!无耻!”
他指向地上昏迷的溥仪,对身边的干部命令道:“小李,立刻去医务室,叫金大夫带担架过来!
马上救人!
其他人,参与斗殴的立刻给我回到各自监舍去,每人写一份深刻检讨!
不少于三千字!
明天早饭前交到我办公室!
要详细交代斗殴经过,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思想根源,特别是你们脑子里那些顽固不化的封建流毒!
写不清楚,认识不到位,禁闭室有的是地方让你们想清楚!”
“是!所长!”
底下的干部们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