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粒,从抚顺战犯管理所食堂的破窗户缝里钻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大锅熬煮白菜和玉米面窝头那种粗粝寡淡的气味。
溥仪等满遗战犯坐满的一张长条桌,气氛却反常的热切。
曾经的清朝兼伪满洲国皇帝溥仪坐在上首,瘦削的手指紧紧捏着一个搪瓷缸子。
旧清王爷溥杰、伪满洲国总理张景惠,还有几个前清的遗老遗少,如肃亲王之子宪均、前清内务府大臣耆龄等,众星拱月般围坐着。
桌上散乱地放着啃了几口的窝头和半碗清汤寡水的白菜炖粉条。
溥仪先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监视,这才双眼放光,仿佛穿透了这破败的四壁,看到了白山黑水间的幻影:
“当年大清太祖皇帝十三副遗甲,何等微末。
然我大清太祖胸怀大志,提三尺剑,起兵建州!
萨尔浒一战,破明军四路大军于野,何等气魄!
这才奠定我大清龙兴之基业!”
张景惠立刻接口,那张圆胖的脸上堆满谄媚的褶子:“皇上圣明!
何止萨尔浒!
世祖皇帝挥师入关,八旗劲旅如风卷残云,那李闯百万之众顷刻瓦解,腐朽南明,更是摧枯拉朽!
这才有了我大清定鼎中原,一统宇内!”
坐在溥仪右侧的溥杰轻轻放下手里的半个窝头,接口道:“皇兄所言极是。
圣祖皇帝之文治武功,更是冠绝古今!
荡平三藩,削除割据。
三征噶尔丹,拓土万里,将那桀骜不驯的准噶尔彻底扫入黄沙。
平台湾郑氏,收闽海金瓯无缺!此等伟业,光照千秋!”
耆龄的嗓子有些沙哑,带着老迈的尖利:“还有世宗皇帝!
摊丁入亩,何等仁政!
解了多少小民倒悬之苦!
还有高宗皇帝的十全武功!
大小金川、准噶尔、回部……版图之盛,亘古未有!
《四库全书》、《康熙字典》,煌煌巨著,集古今文化之大成!
那时节,万国来朝,四夷宾服,谁敢不仰视我天朝上邦?”
宪均也激动地拍了下油腻腻的桌面:“正是!
哪像如今这般……”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全,但那鄙夷的眼神扫过食堂里其他沉默吃饭的战犯。
不仅如此,还扫过屋顶角落的蛛网,最终落在自己面前粗糙的窝头上,意思不言而喻。
溥仪、溥杰、张景惠等人闻言,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红光。
仿佛那康乾盛世的荣光真的透过百年的尘埃,短暂地温暖了他们冰冷的躯壳和早已枯萎的尊严。
他们沉浸在被自己无限美化的往昔辉煌里,全然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因何在此。
然而,这角落里的“荣光”并未能笼罩整个食堂。
就在不远处另一张桌子,几个同样穿着旧棉袄、形容枯槁的汉臣战犯,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们是前清的汉人高官,如曾任两广总督的周馥之子周学熙、前清吏部侍郎许景澄的门生代表,以及一些地方大员。
他们听着那厢唾沫横飞的追忆,脸上的鄙夷和不耐烦越来越浓,终于有人忍不住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不高,但在那刻意拔高的“光辉历史”讲述中,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角落里虚幻的泡沫。
溥仪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几道目光带着被冒犯的恼怒射了过来。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放下筷子:“呵,好一个文治武功!
好一个天朝上邦!
当年在朝堂之上,在你们这些主子爷面前,为了顶戴花翎,为了身家性命,谁敢不歌功颂德?
谁敢不提那所谓的圣德巍巍?
可如今呢?
大家都成了阶下囚,关在这抚顺的战犯管理所,吃着一样的窝头咸菜,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满清还有功绩?
那些所谓的功绩,哪一个不是建立在汉家百姓的累累白骨、血海深仇之上?!
……
头发衣冠,乃我汉人千年之礼!
你们倒好,来个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这是入主?
这是彻头彻尾的征服……!”
张景惠猛地站起,肥胖的身躯气得发抖,指着那老者厉声呵斥,“住口!
尔等旧臣,食君之禄,竟敢如此诋毁先朝圣君!
此乃大逆不道!”
旁边一个眼神锐利的汉臣庞邦冷笑着接口,毫不畏惧地迎上张景惠的目光:“大逆不道?
比起你们满清对我华夏神州二百六十余年的荼毒,这点诋毁算什么?
你们带来的,何止是刀兵之祸?
是禁锢!
是奴化!
文字狱从康熙到乾隆,多少读书人因一句诗、一个字被抄家灭族?
天下士子噤若寒蝉,思想被彻底阉割!
闭关锁国视海外技术为奇技淫巧,将偌大中国隔绝于世,活生生变成一口大棺材!
结果呢?
就是让我们在洋人的坚船利炮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那份深入骨髓的奴性,那种见了主子就膝盖发软、口称奴才的卑贱,是谁种下的根?
不就是你们!
是你们把整个民族拖入了愚昧落后的深渊!”
溥杰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地反驳:“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若无我大清康乾盛世之积累,何来……”
另一个汉臣毛兴猛地一拍桌子,粗暴地打断了溥杰:“积累?
积累的就是鸦片战争的惨败?
积累的就是火烧圆明园的奇耻大辱?
积累的就是《南京条约》、《北京条约》、《马关条约》、《辛丑条约》……那数不清的卖国契约?!
割让了那么多土地,还赔款白银几万万两!
你们把祖宗留下的基业当成什么了?
自家的私产,随意典当送人?!
尤其是那东北!
《瑷珲条约》、《北京条约》,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膏腴之地啊!
说割就割给了沙俄!
连那日本海的出海口都割没了!
从此我华夏雄鸡,再难东顾大洋!
‘宁赠友邦,不予家奴’!
听听!
听听你们那位老佛爷说的,这是人话吗?
这就是你们对待这片土地上生民的圣德?!”
这一连串血淋淋的质问,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角落那群满清遗老的心口。
那一张张刚才还因追忆“荣光”而泛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溥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嘴唇哆嗦。
张景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对方“你…你…”了半天,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有力反驳。
溥杰还算镇静些,但眼神也慌乱地闪烁起来。
宪均、耆龄等人更是面如死灰。
在对方列举的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那种虚妄的骄傲被彻底打碎,只剩下难堪的狼狈和被揭穿老底的羞愤。
张景惠终于喘过一口气,声音尖利得破音:“反了!反了天了!
尔等身受国恩,不思报答,竟敢如此狂吠!
这是要造反吗?
皇上在此,尔等眼中还有没有君臣纲常?!”
庞邦嗤笑一声,充满了极度的轻蔑:“纲常?
君臣纲常,也要看值不值得!
一个将亿兆生民视为家奴,将祖宗江山肆意割让,将整个民族拖入深渊的朝廷,配谈什么纲常?
它只配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混账东西!”
溥仪再也按捺不住,积压的怒火和被彻底撕掉遮羞布的羞耻感瞬间冲垮了脆弱的神经。
他猛地将手中的搪瓷缸子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温水流了一地。
他霍然站起,身体颤抖,脸色转青,指着对面那桌汉臣:“狂悖!
无耻!
尔等……尔等皆是忘恩负义之徒!
我大清养士二百余年,就养出你们这等……这等白眼狼!”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耆龄、宪均等遗老慌忙起身劝慰,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双方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压抑已久的、根植于不同立场和百年积怨的对立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指责、谩骂、翻出对方祖宗十八代的旧账,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在冰冷的食堂里激烈地回荡。
唾沫横飞,怒目圆睁,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的鼻尖。
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随时可能彻底炸开。
就在这白热化的当口,一直被骂得有些抬不起头的溥仪,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他那双因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亮,一个关于“辉煌”的残片骤然划过脑海。
“住口!都给朕住口!”
溥仪猛地又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强行压下了满堂的喧嚣。
他挺直了那并不伟岸的腰板,下巴微抬,努力想恢复一丝早已荡然无存的帝王威仪,尽管声音还在发颤:“尔等鼠目寸光之辈!
只知翻那陈年旧账!
哪怕是到末期,我我大清亦有奋发图强之时!
北洋!北洋水师!
光绪十二年,也就是西历一八八六年,我大清北洋水师,铁甲巨舰,艨艟如云!
舰队访日,停泊长崎!
水师官兵登岸,与那倭人起了冲突又如何?
我定远、镇远两艘七千余吨的亚洲第一等铁甲巨舰,那黑洞洞的重炮炮口,直接调转,对准了长崎港!
倭人如何?吓得魂飞魄散!
最终还不是乖乖赔礼道歉,赔偿我官兵损失?!
此等扬威异域,慑服四夷之壮举,尔等岂能抹煞?!
哪怕是现在的新中国海军,能吗?
他们能把炮口对准日本,逼得小鬼子低头赔款吗?
若能,朕……不,我溥仪,还有我们这些人,当场就给你们跪下磕头,喊一声服!
心服口服!
可他们做得到吗?
你们做得到吗?!”
这近赌咒发誓,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整个食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连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汉臣战犯,也被溥仪这不顾一切的赌咒和抛出的关于北洋长崎事件的细节给噎了一下。
那段历史他们当然知晓,北洋水师确实短暂地威慑过日本,但那昙花一现的“荣光”之后是什么?
是甲午战败,是威海卫陷落,是全军覆没!
短暂的沉默后,汉臣庞邦率先爆发出刺耳的嘲笑:“哈哈哈!
溥仪,亏你还有脸提北洋水师!
长崎?
那是李中堂,那是丁汝昌、邓世昌等我们汉臣诸公的心血,是我们汉人督造的船,是我们汉人练的兵!
跟你们这些提笼遛鸟、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吸食民脂民膏的八旗贵胄,有什么关系?
而且因为你们,北洋水师最后的下场是什么?
黄海大战,邓世昌殉国!
威海卫,丁汝昌自杀!
舰队全军覆没!
签《马关条约》,割地赔款的又是谁?
还不是你们这群主子爷!
拿着汉臣造的铁舰在外面吆喝两声,败了家就缩回壳里,现在倒成了你们吹嘘的资本了?
呸!
北洋水师是我们汉人的骨气,可它的血,是被你们这群蛀虫吸干的!
被你们这群败家子卖掉的!”
溥杰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唾沫星子横飞:“你放屁!
若无朝廷支持,若无太后老佛爷首肯,哪来的北洋水师?
那是国朝的水师!
是皇家的水师!”
庞邦厉声打断,眼中喷火:“国朝?皇家?
淮军在朝鲜打成了什么样子?
一溃千里!
丢盔弃甲!
把朝鲜拱手让给了倭寇!
可你们看看现在的朝鲜战场!
是新中国的人民军队从鸭绿江边,一路把不可一世的美军打趴下!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耀武扬威!
这才叫扬眉吐气!
北洋水师的长崎之行,算个屁!
不过是纸老虎吓唬人,转眼就被戳破的肥皂泡!”
杰脸色难看,试图反驳:“汉城……那是陆战,是陆军。”
溥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打断溥杰,叫道:“对!陆战!
现在陆军打得好,那是陆军!
海军呢?
我们说的是海军!
北洋水师当年炮指长崎的威风,新中国的海军有吗?
能把炮口对准日本,让他们乖乖掏钱赔款吗?
做不到就别在这里大言不惭!
你们汉人除了嘴硬,还会什么?
淮军败了,你们汉人不行!
现在海军,你们还是不行!”
“溥仪!你欺人太甚!”
一名老臣气得胡子直抖,猛地站起来。
“是你们这群遗老遗少冥顽不灵!”
一名颧骨高耸的汉臣也拍案而起。
“打!打这帮数典忘祖的汉奸!”
角落里,一个情绪早已被煽动到极点的满遗老臣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血冲脑门。
他抄起木凳子,朝对面砸了过去!
这一下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油!
“保护皇上!”
溥杰狂吼一声,猛地抄起桌上的空菜盆,像举着盾牌一样,挡在脸色煞白的溥仪身前。
另外两个满遗也红了眼,有的抓起筷子筒,有的直接挥舞着拳头,嗷嗷叫着冲向对面。
汉臣那边哪肯示弱?
“跟他们拼了!打醒这群老棺材瓤子!”
矮壮的汉臣怒吼着,顺手抄起自己坐的长条板凳,迎着砸来的凳子就抡了过去。
“哐当!”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反了天了!”
宪均怪叫一声,扑了过去,枯瘦的爪子直抓庞邦的面门。
庞邦侧身躲过,反手一拳捣在宪均干瘪的肋下。
宪均痛哼一声,踉跄后退。
“保护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