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港,寒风席卷。
然而,彻骨的寒意穿不透港口上人民群众的人山人海。
他们伸长脖子,无数双眼睛执着地望向海天相接处。
这里有举着自制简易横幅、冻得鼻头发红却眼神晶亮的学生代表。
他们的“欢迎英雄海军凯旋”、“欢迎亲人回家”的标语在风中翻飞。
有穿着厚重工装、脸庞刻满风霜的工人代表,三五成群地跺着脚取暖,低声交谈着,目光同样锁死在海的方向。
有从胶东、冀中甚至更远地方赶来的农民。
他们带着干粮,搀着老人,抱着懵懂的孩子,裹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刻着长年劳作的沟壑。
他们是那些被掳掠到日本矿场、工厂的中国劳工亲人。
寒风吹透单薄的衣衫,不少老人孩子缩着脖子,嘴唇冻得发紫。
在这片人海靠近码头前沿指挥区域的地方,一个身板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他胸前没佩戴耀眼的勋章,只有左胸口袋上方一枚磨损了边角的“钢七总队”徽章。
他就是伍四一,如今赫赫有名的钢七军工厂厂长,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冲锋陷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与此同时,王秘书长正快步巡视着码头前沿。
他看到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饥肠辘辘的百姓,特别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劳工家属,顿时眉头紧皱。
王秘书长猛地停下脚步,对紧跟在身侧的市委办公室主任陈乾坤果断下令:“老陈!
通知区里、街道所有能调动的机关单位食堂、招待所,还有就近的国营饭店,有多少熟食热汤,马上送过来!
棉衣、棉被,仓库里有的全拿出来,没有的立刻去调!
不能让老百姓在我们眼皮底下挨饿受冻!”
“是!我马上去落实!”
身为办公室主任的陈乾坤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就小跑着离开,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很快,他组织协调的力量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站在王秘书长身旁的人民日报社主编解博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职业的敏锐和一种深沉的感动。
他迅速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一支磨得锃亮的钢笔,就着凛冽的海风,在纸页上疾速书写起来。
标题力透纸背:《寒潮中的暖流——天津港见证人民政府的赤子心》。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就在送来的第一批热气腾腾的馒头、包子和滚烫的菜汤开始分发,棉衣棉被裹住那些几乎冻僵的身体时。
海天相接处,巨大的军舰轮廓缓缓刺破了海平线。
“来了!船!大船!我们的船回来了!”
一个眼尖的学生指着远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仿佛一颗火星投入了滚油!
“回来了!亲人回来了!”
“海军!是我们的大军舰!”
“看!快看啊!”
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数万人积蓄的期盼、担忧、狂喜,瞬间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洪流,排山倒海般冲向冰冷的海面。
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呐喊、哭泣。
无数双手臂疯狂地挥舞,帽子、围巾被抛向空中,整个码头的地面都在巨大的声浪中微微震颤。
巨大的喜悦驱散了寒冷,一张张脸上泪水横流,却又绽放出发自心底的、最灿烂的笑容。
中国海军舰队在万众瞩目中庄严地驶近。
最前方劈波斩浪的正是那两艘缴获自美国海军、如今已成为新中国海上长城的航空母舰:人民号与万里号。
紧随其后,是拥有骇人巨炮的东方红号战列舰,巍峨的舰体散发着无坚不摧的力量感。
再后面是线条流畅、肩负护卫重任的两艘苏制驱逐舰海淀号与丰台号。
舰队的中后部,是此次归航真正的主角,数百艘运输着数万被掳劳工的运输船。
而拱卫在舰队外围水下的,是十艘如同深海幽灵般悄然破浪的潜艇。
更令人热血沸腾的是天空。
一百多架舰载机从航母上呼啸升空,在舰队上空编队巡航。
战机群矫健的身影时而低空掠过码头,巨大的轰鸣声压过了一切喧嚣,机翼下鲜艳的八一军徽清晰可见。
它们低飞掠过欢呼的人群,飞行员在座舱内清晰地向下方挥手致意,引来更疯狂的海啸般的回应。
这支威武之师挟着胜利的余威与救赎的荣光,浩浩荡荡地驶入天津港。
岸上的王秘书长、刚刚协调完物资赶回的陈乾坤,以及放下笔记本、激动的解博雄,三人并排站立在码头前沿。
他们望着这前所未有的强大海上力量,望着那曾经只在梦里出现的、遮天蔽日的战机群。
三位经历过旧中国积贫积弱、山河破碎岁月的人,心中不禁激动。
人民日报主编解博雄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指着天空呼啸的机群:“王秘书长!
当年开国大典,飞机不够,上面说飞两遍。
当年咱们的海军,主力大部分还是征用的渔船木船。
这才几年?
这才几年啊!”
王秘书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的回应:“是啊,老解。
没有强大的国家,没有强大的军队,哪来老百姓的活路?
今天这一幕,是无数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用血换来的!
这海空军,就是我们挺直腰杆子的底气!”
陈乾坤用力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感慨的叹息。
学生代表们早已激动得忘乎所以。
清华大学的学生代表周小凯猛地推开同伴搀扶的手,几步冲到人群最前方一个稍高的水泥墩上。
他迎着舰队的方向将心中喷薄而出的激情化作雷鸣般的诗句,向着归航的舰队,向着新生的共和国呐喊:
“炮弹打不下春苗般的生机,铁翼下的种子徒生些抗力!
应声站起来,大时代的战士高塔般伫立!
少年中国有希望!
中国海军有希望!!
中国复兴有希望——!!!”
刹那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们的心上。
最后那三个“有希望”,更是声嘶力竭,清晰地传遍了附近的人群。
“好!”
“说得好!”
“少年中国有希望!”
短暂的静默后,是雷鸣般的掌声和震天的叫好声!
工人们粗糙的大手拍得通红,农民们用力地点头。
希望,这个在苦难中显得如此奢侈的字眼。
此刻被这年轻的声音如此铿锵有力地喊了出来,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炽热的火焰。
伍四一也听到了那充满力量的诗句,但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正在缓缓随着运输船移动的潜艇。
那是他和钢七总队伤兵组成的工友们,在极端困难下,依据苏联图纸,靠着荣家捐赠,一锤一焊造出来的。
看到它们身上或许还带着深海潜航的痕迹,甚至想象着它们在东京湾那场伏击战中如同狼群般撕咬敌舰的身影。
“值了!都值了!”
伍四一低声感慨着。
为了身后的中国老百姓能有今天这样的盼头,能这样挺直腰杆站在自己的港口迎接亲人。
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罪,流再多的血,也全都值了!
就在这时,运输船的舷梯终于重重地搭上了天津港坚实的码头。
等待彻底引爆了临界点!
船舱门打开,一个个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破布勉强蔽体。
很多人瘦骨嶙峋,眼窝深陷,脸上、手臂上带着新旧交叠的伤痕和淤青。
这些中国劳工的眼神在长期的折磨下本显得有些呆滞和茫然。
但当他们踏上祖国土地的那一刻,当目光接触到码头上那期盼着的人群时,茫然迅速退去被激动取代。
“娘——!”
“爹啊!俺是栓柱!俺回来了!”
“娃他娘!娃他娘你在哪啊!”
“家乡!我的家乡啊,我回来了!”
…………
哭喊声、呼唤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声瞬间压过了之前的欢呼。
人群像潮水般涌向舷梯出口,又被维持秩序的解放军战士和工作人员奋力疏导着。
亲人相见的画面在码头的每一个角落上演,拥抱、痛哭、抚摸、跪倒……
情感的洪流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在这片悲喜交加的混乱人潮中,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是杨白劳。
他的一条腿明显瘸着,走路一高一低,异常吃力。
长期的矿场奴役榨干了他的血肉,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那身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破布条挂在枯瘦的身体上,手腕和脚踝处露出镣铐留下的环形伤疤。
杨白劳浑浊的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扫过一个又一个面孔。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钉住了不远处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年轻姑娘。
她正焦急地踮着脚,同样在人群中拼命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