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身材确实魁梧，宽阔的肩膀在制服下绷紧，胸膛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你有什么证据？”安吉质问，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受伤的、愤怒的颤抖，“就凭一张照片？就凭我女儿穿了一件球衣？你疯了！你完全疯了！”
斯内普在门口动了动。他的右手依然拢在袖子里，但袍子的布料下，隐约能看到魔杖的形状。他的黑色眼睛紧盯着安吉，眼神锐利得像刀锋，评估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福尔摩斯，”斯内普开口，声音冰冷而平稳，“如果你打算用这种荒谬的指控来激怒他，那我必须说这不是一个好选择。在他挥拳打断你的鼻梁之前，你猜我会不会走出这里？”
福尔摩斯没有理会斯内普。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安吉脸上，观察着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额头上渗出的细汗、抽搐的嘴角、颤抖的下巴。
“这张照片，”福尔摩斯举起手里的照片，语气依然平静，“就是证据。”
“一件球衣！”安吉几乎是吼出来的，“只是一件该死的球衣！”
“不仅仅是球衣。”福尔摩斯转向斯内普，开始解释，但眼睛依然看着安吉，“佩里格林·费恩说得没错，这所男校的学生确实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到异性。但艾维·斯登是个例外。他是足球队队长，经常在操场训练。而门卫室的窗户……”
福尔摩斯朝房间那扇小窗户偏了偏头：
“正对着足球场。”
安吉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下巴的肌肉在跳动。
“你的女儿，”福尔摩斯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那时候经常在放学后来学校找父亲。她会在门卫室写作业，等父亲下班。而艾维·斯登在球场训练时，很容易看到她。两个年轻人，一个英俊健壮，一个漂亮活泼——互相吸引几乎是必然的。”
斯内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安吉。他的黑色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评估整个局面。
福尔摩斯重新看向安吉。
“照片里这件球衣，”福尔摩斯指着照片上的红白条纹球衣，“是提芬男子文法学校足球队的队服。号码9——那是艾维·斯登的号码。从球衣的尺寸和款式来看，这明显是一件男式球衣，而且是穿过的。领口有磨损，布料有些松弛，这是长期穿着和洗涤的痕迹。”
他停顿了一下，让安吉消化这些话。
“这件球衣原本属于艾维·斯登。”福尔摩斯下结论，语气不容置疑，“后来被他作为礼物送给了你的女儿。一件贴身的、带有个人标志的礼物，这显然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的关系。”
安吉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他额头的汗水更多了，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手依然握成拳头，放在桌面上，但指关节已经不再那么用力地发白。
“你发现了这件事。”福尔摩斯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些，像在叙述一个早已发生的故事，“作为父亲，作为门卫，你有足够的便利调查艾维·斯登。你发现了他和佩里格林·费恩的关系。对你来说，这不仅是女儿恋爱的问题了。你认为那个男孩在欺骗你女儿的感情。”
“我没有——”安吉开口，声音沙哑。
“你勃然大怒。”福尔摩斯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你决定给艾维一点教训。于是，在毕业晚宴那天晚上，你约见了他。佩里格林说艾维在晚宴上心不在焉——如果知道晚宴后要去见女友的父亲，他当然会心不在焉。”
福尔摩斯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办公桌。他的灰色眼睛紧盯着安吉浅棕色的眼睛，像要穿透表象，看到十年前的真相。
“那次会面很糟糕，对不对？”福尔摩斯轻声问，“也许你本来只想警告他，让他离你的女儿远点。但事情失控了……这一点恐怕显而易见，没人会轻易放弃一段感情，即便是靠欺骗手段得来的感情也是一样。艾维跟你说了什么？是顶撞？还是辩解？还是承认了他和佩里格林的关系，但同时坚称对你女儿的感情也是真的？”
安吉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制服外套的扣子绷得很紧。
“无论他说了什么，对一个父亲来说都不太容易接受，对不对？”福尔摩斯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耳语，“他成功激怒了你。你拿起准备好的东西——一把锤子或者扳手——从背后砸向他的脑袋。或许你没想置他于死地，或许你只想给艾维一个教训，但只要一下就够了。艾维后脑碎裂，当场死亡。”
门卫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云层低垂，像要压垮整个世界。远处的警笛声已经停了，警察们大概已经完成了现场的初步勘查。墙上的钟还在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
安吉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制服领口上。
他的眼睛盯着福尔摩斯，但瞳孔是散焦的，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古怪的笑——不是开心，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解脱和某种扭曲自豪的笑。
“精彩的推理。”安吉说，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真的，非常精彩。像在看一部侦探电影。”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动作僵硬，像关节生锈的机器人。双手放在桌面上，这次没有握拳，而是平摊开来，掌心向上，像在展示什么，又像在投降。
“绝大部分是正确的。”安吉继续说，眼睛不再看福尔摩斯，而是盯着桌面上的木头纹理，“艾维和我女儿确实在恋爱。我确实发现了。我也确实调查了艾维，发现了他和那个男孩的关系。然后，如你所说，我约他在毕业晚宴后见面。”
他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安吉说，嘴角又勾起那个古怪的笑，“在遇到那个人之前，我从未想过要杀掉艾维。从来没有。”
福尔摩斯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他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不是对推理的怀疑，而是对某个意料之外变量的警觉。
“那个人？”福尔摩斯问，声音很轻。
安吉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门卫室里跳动，映亮了他汗湿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空气中缓慢升腾，与窗外渗进来的天光混合，形成一种混沌的、不真实的气氛。
“一个男人。”安吉终于开口，声音透过烟雾，显得有些飘渺，“是学校新聘的维修工。我在操场上等艾维来跟我见面的时候，他告诉我，如果我不采取更加严厉的措施，那么事情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我的丽莎依然会被艾维迷得神魂颠倒……他确实是个挺有魅力的男孩，我承认。”
安吉又吸了一口烟，眼睛眯起来。
“起初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他说他只是看不惯这种欺骗。他说艾维这样的人不值得怜悯，说他在伤害丽莎，也在伤害那个姓费恩的男孩。他说……如果艾维消失了，对所有人都好。”
斯内普在门口动了动。他的右手完全从袖子里抽了出来，魔杖握在掌心，但没有举起。他的黑色眼睛紧盯着安吉，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你相信了他？”福尔摩斯问，声音依然很轻。
“他说的很有道理，不是吗？。”安吉反问道，烟灰掉在桌面上，“他说得非常有道理，艾维确实在欺骗所有人。他给丽莎写情书，玩一些情侣间的小情趣，互相赠送贴身衣物……却又和那个男孩在宿舍里……亲密。他是个骗子，一个自私的骗子。”
安吉的声音里开始渗入一种激动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自我辩解的急切。
“那个人说他可以帮我处理尸体。”安吉继续说，语速加快了，“他说我只需要把艾维约出来，完成我想做的事情，剩下的他会处理。他说艾维的尸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被发现，就算多年后有人偶然发现了他的尸骨，那时所有线索都会消弭无踪。”
“你照做了。”福尔摩斯说，不是提问，是陈述。
“我照做了。”安吉承认，声音突然变得疲惫，“我回到门卫室取了一把大扳手，藏在衣服里面，等着艾维来见我……他没什么戒心，我就给了他一下狠的……”
他停顿了一下，烟已经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但他似乎没有感觉。
“然后那个人重新出现了。”安吉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让我离开，说剩下的交给他。我……我走了。我回到门卫室，锁上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福尔摩斯接话，“你听说艾维失踪了。没有人怀疑你，没人知道你约见他的事情……也对，艾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就连跟他最亲近的佩里格林也不知道。或许你的女儿怀疑过，但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做了任何不利于艾维的事情。而时间胶囊的箱子被重新钉好，埋回土里。没有人知道里面多了一具尸体。”
安吉点点头，动作很慢，很沉重。
“我以为那个人处理尸体的方式是……。”安吉喃喃道，“扔进河里，或者埋到荒无人烟的森林里。我没想到他会……会塞进那个箱子。直到今天，直到那些工人挖开地面……”
他抬起头，看向福尔摩斯。浅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但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十年了。”安吉说，“十年，我每天早晨打开学校大门，每晚锁上。我走过操场无数次。我根本不知道艾维在那里，在土里埋着，腐烂。但我知道我做了正确的事情，我的女儿摆脱了一个可怕的男孩，过上了美妙的人生，我对此并不后悔。”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福尔摩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转向斯内普。
“虽然我认为摄神取念术和吐真剂用于破案非常不优雅，”福尔摩斯说，语气里有一种讽刺，“但对于这种缺乏物理证据的陈年悬案来说，它们简直再好用不过了。”
斯内普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必须要说，福尔摩斯，这是我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对你的话完全同意。”斯内普说，声音里是一种难以察觉的愉悦。
他抬起右手，魔杖从袖中完全露出，杖尖指向安吉。
安吉没有躲闪。他甚至笑了，那个古怪的、疲惫的笑。
“没用的。”安吉说，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有力，“前段时间那个人又露面了。他找到我，说这件事情可能会败露，他还说如果有人走进这间门卫室，当着我的面推理出真相——那么我只需要说出他的名字就够了。”
福尔摩斯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猎豹准备扑击。
“他的名字？”福尔摩斯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急切的情绪。
安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口。
“詹姆斯·莫里亚蒂。”
（7000字大章！本来应该在十二点之前发出来的，但修修改改就晚了，依然求票求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