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波隆倚靠在一辆运送粮食的板车上。
火光跳跃,映照出他那张精瘦如饿狼般的脸庞,以及下巴上杂乱的胡茬。
他正百无聊赖的听着不远处几个士兵的低声议论。
“他是个真正的圣人!诸神作证!一个十足的好人!”
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兵涨红着脸,声音激动。
“今天那些骑士老爷们都哭了!你们没看见吗?!贵族们为他哭泣!”
“他们说那位爵士大人在之前的战争里身先士卒!为咱们河间地浴血奋战!立下过大功!”
“而且.........而且他对他领地上的农夫好得没话说,简直像亲人一样!”
“他这么一死!是咱们河间地天大的损失!”
老兵的眼眶泛着浑浊的泪光。
“他是为了阻挡那个该死的改革!为了保护我们!”
“是啊........”年轻士兵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既然咱们能打赢仗,为什么要改革呢?”
“仗打完了,咱们都能分到土地,那不就挺好吗?”
年轻士兵环视了一圈围坐火堆的士兵们。
“如果没有了老爷,谁来保护我们?”
“为什么非要把我们都变成自由民?那不是野人吗?”
“其实.......我的老爷对我真的挺好的.........”
年轻士兵搓着满是冻疮和伤痕的手,吸了吸鼻子,小声的嘟囔起来。
“以前冬天,雪下得能没过膝盖,差点把人冻死。”
“我家的老爷仁慈,他允许我们去领地上的林子里,砍伐一些他的财产来熬过冬天。”
“我的家人因此活了下来.........”
附和声在篝火旁此起彼伏。
“是啊是啊,我家的老爷也准我........”
“就是!老爷们还是念旧情的!”
“没有收成时!我的老爷还会给我留下一些口粮!”
“我的家族世世代代种我老爷的地!为什么要改?!”
“就是,打仗就打仗,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
“妈的!”波隆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跳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像猎豹扑食,瞬间让周围的嘈杂声低了下去。
“说得可真感人!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波隆拍了拍皮裤上的草屑,盯着那个年轻士兵,吐了一口唾沫。
“允许你在他的林子里捡树枝?”
“那是因为你这白痴如果冻死了,开春就没有人替他耕那块见鬼的烂地了!”
他那双黑色的眸子在火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
“你砍树枝的时候,怎么没顺便去看看老爷城堡里的壁炉烧得有多旺?”
“他们吃着烤肉,喝着热酒,看着你在雪地里冻得像条狗一样捡树枝。”
“然后你居然觉得他是个好人?”
周围的农兵们愣住了。
那个年轻农兵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你.......你是个佣兵!你懂什么忠诚!”
“我是个佣兵,但我至少不是个瞎子。”
波隆斜着眼睛看向他,眼神满是不屑。
他见过维斯特洛太多所谓的“好人老爷”了。
他们偶尔赏赐一点残羹冷炙,允许你在他的土地上捡点柴火,打打猎物。
让你活着,让你感恩戴德,让你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为他交税,世世代代被拴在他的土地上。
那点微不足道的“恩惠”,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换来的却是绝对的忠诚和支配。
波隆冷笑一声,耸了耸肩,大步向黑暗中走去,头也不回的扔下一句话。
“你们就继续为那些老爷们哭丧吧。”
“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等那些老爷利用你们倒逼你们的苏莱曼大人成功!”
“你们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狱,什么是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波隆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走入暗夜。
一群无可救药的泥腿子,试图解救别人是愚蠢的。
他只要确保自己的钱袋是满的,剑是锋利的,这就足够了。
至于那个把自己点着了的骑士.......他甚至懒得去记他的名字。
波隆甚至能想象到,那些躲在幕后的有产骑士们。
此刻正一边为这个壮烈“英雄”的诞生而窃喜。
一边偷偷观察着士兵们的反应,盘算着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
或者说,这本身就是这些人计划中的一部分。
真是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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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堡的书房内。
苏莱曼静静的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一言不发。
壁炉里的火焰无声的跳跃,将他年轻而轮廓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早就知道了军队中正在发生的暗流。
也猜到了那个自焚骑士的死,会被那些有产骑士利用。
包装成一场“殉道”,以此来裹挟所有人,动摇军心。
军队里发生的一切,那些悄然蔓延的流言,士兵们的困惑与动摇,他早已了然于心。
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推行改革。
正是因为这是千载难逢,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机会。
河间地所有的有产骑士,几乎全部因为这场战争聚集在了暮古镇。
而他们的领地,则被那些河间地平民武装牢牢占据。
釜底抽薪,莫过于此。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能让他一次性的,干净利落的斩断河间地延续了数千年的封建根基。
如果等到战争结束,这些骑士如猛虎归山,各自返回领地,重新掌握军队与土地。
一定会带动其他刚刚分配土地的骑士和容克们索要相同的特权。
那么改革将不再是一场外科手术,而会变成一场凌迟。
一场漫长,血腥,充满痛苦挣扎,且胜负未知的折磨。
但现在的情况,同样如履薄冰,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控制不好,真的选择短痛。
就会变成一场让整个军队分崩离析的致命内伤。
短痛,也可能痛得撕心裂肺。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眼前巨大的书桌上。
桌上,并排摆放着两份用羊皮纸写就的方案。
它们像两柄交叉的剑,代表着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一条通往他设想的未来,另一条,则通向一个他从未预料过的方向。
其中一份,是由戴瑞家族的有产骑士,罗纳德爵士提交的。
那个因为与他有故旧,而被有产骑士们推举为“骑士营”指挥官的男人。
向他提交的一份改革方案,试图满足双方的欲望和诉求。
他看的出来,罗纳德爵士在尽力避免发生内战。
但........
这是两条路。
它们将决定河间地,乃至整个维斯特洛的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