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古镇的城墙上。
寒风卷起苏莱曼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举着望远镜在眼前,视线越过广阔的原野,一动不动的对着城外那片骤然耸立的骑士营地。
望远镜那狭窄而清晰的视野里。
一群全副武装的骑士和他们的侍从正像受惊的工蚁一般忙碌着。
他们挥舞着铁锹挖掘壕沟,将削尖的木桩钉入冻得坚硬的泥土里。
甚至把用来运送辎重的沉重马车推倒,横七竖八的堆叠在一起充当临时街垒。
拒马,壕沟,简陋的木质望塔。
以及在营地各处往来巡逻,浑身披挂着冰冷板甲的骑士。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戒备与恐慌。
那是一种失去了领主,失去了权力。
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的极致不安。
一切都透露着一股决绝而紧张的对峙气息。
“苏莱曼大人。”
罗索.布伦的声音在苏莱曼身后响起,沉稳而有力。
他同样全副武装,手掌下意识的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
目光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战意,死死盯着远方的营地。
“那些有产骑士已经彻底疯了!他们发动了一场叛乱!!”
罗索.布伦向前一步,与苏莱曼并肩而立,侧过头,看着苏莱曼那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参与其中的骑士,数量至少在一千人左右。”
“如果算上他们各自的侍从,总人数恐怕有数千人。”
罗索.布伦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急躁。
他看向依旧纹丝不动举着望远镜的苏莱曼,胸膛剧烈起伏。
“大人!请下令吧!”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叛乱!”
“不。”
只是一个字。
轻得几乎要被疾风吹散。
罗索.布伦愣住了。
他张着嘴,脸上的战意瞬间僵硬,似乎完全没有听懂这个字的意思。
“可是,大人。”
他错愕的看着苏莱曼的侧脸,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再次艰难的开口。
“他们已经公然武装对抗您的命令,毫无疑问,这就是叛乱!”
罗索.布伦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不解。
“如果不用武力直接镇压..........”
“那我们也至少应该派出军队,将他们的营地包围起来。”
“您必须向人们展示您对待叛乱的强硬态度.........”
苏莱曼没有说话。
望远镜里,一名骑士似乎因为慌乱而滑倒在地上。
罗索.布伦见苏莱曼不为所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原地烦躁的转了半个圈,再次开口发声:“大人!那或者........断绝他们的粮食供应!”
“大人,他们聚集得太过仓促,根本没有携带多少补给。”
“只要饿上几天,内部必然会产生分歧,会有人主动退出的!”
这一次,苏莱曼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了罗索.布伦焦急的脸上。
“这段时间里,加强对褐堡内所有河间地诸侯的软禁。”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丝毫愤怒,丝毫焦躁。
“在问题解决之前,将他们的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各自的房间内。”
“切断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尤其是与有产骑士们之间。”
罗索.布伦连连点头:“是,大人!”
“其次。”苏莱曼的目光扫过罗索.布伦,又飘向远方的骑士营。
“告诉所有人,从现在起,不准将他们称作叛军或叛乱。”
罗索.布伦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大人?不叫叛军?那他们算什么?!”
苏莱曼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生生压下了罗索.布伦的问题。
“粮食,继续向他们供应,一粒米都不能少。”
“大人?!”罗索.布伦失声惊呼,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不仅不镇压,不包围,不断粮,还要继续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
这是在处理一场武装叛乱,还是在招待客人。
苏莱曼迎着罗索.布伦那写满了“疑惑”二字的目光,平静的补充完了他最后的话语。
“供给不要断绝。”
“另外,再以我的名义给他们送一批上好的美酒过去。”
“告诉他们,河间地没有人将他们视作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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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堡内的一间宽敞奢华的起居室里,截然不同的气氛正在燃烧。
壁炉里,上好的橡木柴被烧得通红,发出令人愉悦的噼啪声。
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油脂香气和浓郁的葡萄酒甜味。
“干杯!诸神作证!”
杰诺斯.布雷肯粗壮的手臂举着一只镶银的牛角杯,正与几位未来在王领的新邻居们开怀畅饮。
“终于再也不用和布莱伍德家族那群虚伪的乌鸦做邻居了!!!”
“那群该死的杂种!!”
几位同样获得了丰厚封地的诸侯立刻大笑着举杯附和。
一时间,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阿伍德.哈尔顿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葡萄酒。
沉默的注视着窗外平原上,那片与整个暮古镇格格不入的骑士营地。
“哈尔顿大人,有什么好看的!”
杰诺斯.布雷肯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
“我真搞不懂........”
他看到了远处的骑士营帐,不由得皱了皱眉,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抱怨。
“苏莱曼到底在发什么疯?”
“为什么一定要搞这么激进的改革?非要把那些有产骑士逼上绝路!”
杰诺斯.布雷肯打了个酒嗝,继续嘟囔。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打算怎么收场!”
“真是可笑!!!”
阿伍德.哈尔顿终于转过头。
走到现在这一步,完全是河间地诸侯之间人心不齐导致的。
他看着杰诺斯.布雷肯那张醉醺醺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哀与嘲弄。
“可笑?!”阿伍德.哈尔顿的声音很轻。
“可笑的难道不是我们吗?!”
杰诺斯.布雷肯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苏莱曼手中,本就控制着总督直属的部队,戴丁斯家族的军队,梅利斯特家族的军队,还有戴瑞家族的军队。”
“沃尔特.何安和盖尔斯.莱格两个蠢货!愚蠢透顶的反叛!”
“让他顺理成章的又吞并了何安与莱格的军队!”
阿伍德.哈尔顿的声音渐渐加重。
“剑在他的手里,而且比我们所有人的剑加起来都要多!”
“可笑的到底是谁?!”
“他不需要看我们的脸色,不再需要和我们谈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要是成功了!河间地到时候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可就完全切断了!”
房间里的笑声不知何时停歇了。
几个诸侯面面相觑,脸上的狂欢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难堪。
杰诺斯.布雷肯的酒意似乎醒了几分,他皱了皱眉:“话是这么说。”
“我觉得.......苏莱曼最终还是会妥协放弃改革的。”
“外面的可是一千个全副武装的骑士和侍从们。”
“改革一定会失败的。”
几个诸侯连连点头,仿佛只要他们自己相信,事实就会按照他们的预想发展。
阿伍德.哈尔顿没有再反驳。
他缓缓举起酒杯,将杯中那如鲜血般殷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冷的酒水顺着喉咙流下,却无法浇灭他心中的寒意。
“那你们........”
他将空酒杯放在阳台的石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就真的太小瞧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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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堡的另一侧,一间安静的客房内。
泰楚.奈斯托斯正站在窗前。
这位来自布拉佛斯铁金库的银行家,身上披着一件华贵的丝绸长袍,双手拢在袖子里,仿佛对寒冷毫无知觉。
他的目光同样锁定在暮谷镇外原野上的骑士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