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莱曼的指尖从那份属于骑士们的方案上轻轻划过,又缓缓移向另一份。
那份由他自己亲手制定的,激进的,几乎要将整个河间地颠覆的改革蓝图。
骑士们提交的改革方案,相比于维斯特洛原本的封建体制。
在某些方面甚至更加保守,但无疑,也更加稳固。
它像一个精巧的契约,试图同时满足魔鬼与许愿者。
有产骑士们同意转化为容克地主。
在政治上,完全承认并支持苏莱曼作为河间地最高统治者的绝对权威。
每年向总督支付专门的高额军事税,用于建立和维持一支完全听命于总督的常备军。
这是他们愿意付出的。
而他们想要得到的回报也更多。
方案的核心只有一条,以法律的形式,确认并急剧扩大未来“容克”,也就是他们这些即将成为容克地主的有产骑士,对其庄园内农民的各项绝对特权。
条条吃人不吐骨头。
容克地主将拥有对农民的世袭审判权和治安权,农民将彻底沦为容克的私有财产,他们的生死,自由,完全由容克地主裁决。
容克将垄断其领地内的一切经济活动,如酒坊,磨坊,铁匠铺,农民必须付费使用,不得有任何其他选择。
农民为容克提供无偿劳役的义务,将被进一步强化和合法化,成为雷打不动的律法。
农民将被更严格地束缚在土地上,未经容克许可,不得离开,不得结婚,不得学习任何手艺。
容克对其庄园领地,所谓的“容克地产”,拥有完全且不受干涉的所有权和支配权,他们在地方的统治地位将被永久巩固。
苏莱曼放下羊皮纸,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改革,是效仿普鲁士的十月敕令。
一纸政令将人身依附关系立即废除,禁止建立新的人身隶属关系。
甚至要更加激进和彻底的从根本上砸碎旧有的利益结构。
将权力从贵族手中收归中央,将人身依附的农奴解放为自由的自耕农。
从而极大的释放整个社会的生产力与潜力。
这两份方案的区别,清晰得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有产骑士的这份方案让他想起了,普鲁士的勃兰登堡议会协定。
君主得到集权,容克贵族得到特权,牺牲的只有平民的利益。
他们想构建一个崭新的金字塔。
塔顶,是拥有强大常备军,坐镇中央的苏莱曼。
塔中,是星罗棋布,在各自小庄园里实行绝对统治,无人可以撼动的容克贵族。
塔底,则是被彻底剥夺了一切权利,沦为高效产出工具的农奴。
容克骑士们用军事税,换取苏莱曼对他们地方特权的承认与保护。
而苏莱曼,则用对他们特权的默许,换取一支强大的常备军和整个河间地名义上的统一。
这无疑是一条捷径。
在短期内,或许能迅速整合力量,取得惊人的成果。
但长期来看,这种以上层集权和下层固化为代价的模式,很难形成国家能力的整体提升。
它会像一剂猛药,透支掉河间地所有的未来。
当整个社会的根基,依旧是无数个封闭,僵化,压迫深重的小庄园时。
所谓的“国家”不过是一个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丽城堡。
短痛,还是长痛?
是选择一场血腥的,伤筋动骨的改革,去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还是选择一条看似平坦,实则通往深渊的道路,享受眼前的安稳与强大?
苏莱曼睁开眼,幽深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份羊皮纸上。
他的手指,在代表着两条不同未来的纸卷边缘,缓缓摩挲着。
书房里静得可怕。
苏莱曼的手指,最终停留在骑士们递交的那份方案上。
这是一份魔鬼的契约。
一份用全体河间地平民的未来,去换取君主权力与容克特权的血腥盟约。
苏莱曼不得不承认,这份方案充满了诱惑力。
它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渴望,权力,稳定,以及一条通往成功的捷径。
接受它,他将立刻获得一支未来由容克地主们用重税供养的强大常备军。
暮谷镇外的武装对峙将瞬间化解,河间地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稳定”下来。
他将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君主,拥有自己的利剑。
而那些有产骑士们,则会摇身一变,成为在新制度下利益最大化的容克。
他们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的拥护他。
因为他手中的剑,是保护他们压榨农民的唯一保障。
一个强大的君主,一群富有的贵族,一片沉默如死水的土地。
这不就是几千年来,维斯特洛所有统治者梦寐以求的完美图景吗。
可是........
它的力量能持续多久?
农奴们不会再为“河间地”这个虚无缥缈的名字去死。
他构建一个民族的目标失败了。
苏莱曼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羊皮纸,看到了那图景之下,无数双在黑暗中流血的眼睛。
这样的军队,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记忆中的历史告诉他,改革失败会死得很惨。
但改革半途而废,或者走上歧途的,同样没有好下场。
他要塑造的,不是一群只知服从的农奴,而是一个拥有民族意识的公民集体。
他要把军队从一支封建武装,彻底改造成一支民族武装,一个巨大的社会混合器。
让他们在同一个军营里,穿着同样的军装,吃着同样的军粮,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战。
让他们在训练和战斗中,学会服从国家,效忠君主。
从而认识到,他们都是河间地人,河间地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军队,不仅仅是训练战斗的地方,更要成为思想教育的熔炉。
普鲁士的十月敕令,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那不仅仅是一道解放农奴的法令,更是第一次。
用国家的力量,去主动塑造“民族”这个概念的伟大尝试。
河间地四面皆敌,夹缝求生。
他没有慢慢试错的资本。
他必须构建出一个能动员境内全部资源的强大政权。
一个高度组织化,中央集权的战争机器。
还有比普鲁士更适合的模板吗。
整个国家就是一个巨大的军营,高效的官僚体系,普遍的兵役制度,以及在军队中培养出的强烈民族意识。
苏莱曼睁开眼睛,改革带来风险,但不改革,风险更大。
骑士们的方案会制造出一个强大的君主,却永远无法塑造出一个强大的国家。
可是.........该怎么办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
独木难支........
“不.......”苏莱曼睁开眼,长舒一口气。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是一种烧尽一切犹豫和软弱的决绝。
“短痛,好过长痛。”
苏莱曼伸出手,在两份羊皮纸上空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了那份由骑士们联合提交的,充满了妥协与交易的改革方案。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沉稳的走向房间角落里那座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壁炉。
那卷承载着无数骑士希望与野心的方案被抛入了火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