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17日,凌晨两点,亚得里亚海。
“远见号”是一艘注册在巴拿马的散货船,此刻正在距阿尔巴尼亚海岸十二海里的国际水域漂着。
没有灯,没有动静,像一个死物。
黑曼巴站在舰桥里,手里攥着一部卫星电话。
他已经在这条船上待了四天。
从几内亚湾出发,绕过直布罗陀,穿过地中海,一路躲过了三拨巡逻队,两次卫星过顶,一次差点被西班牙海岸警卫队撞上。
但现在,他到了。
亨德里克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老板,最后一组人已经进山了。沃尔科夫的人接应的。”
黑曼巴点点头。
“切库呢?”
“还在普里什蒂纳。但他想见你。”
黑曼巴沉默了几秒。
“见我?他有什么资格见我?”
亨德里克没说话。
黑曼巴转过身,看着舷窗外黑沉沉的海。
“告诉他,货照给,枪照送。但见面——不必了。”
他顿了顿。
“从现在起,他是自己的人。不是我的。”
亨德里克愣了一下。
“老板,那是三百多条枪的线——”
“线可以再拉。”黑曼巴打断他,“命只有一条。”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意大利。巴里港。”
亨德里克凑过去看。
“明天晚上,有一艘从希腊来的客轮靠岸。船上有一百二十个乘客,其中二十个是我们的人。车臣人,分散上船,分散下船,没人会注意。”
他抬起头。
“你带队。上岸之后,有人在码头接你们。”
亨德里克看着他。
“老板,你呢?”
黑曼巴没回答。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的黑暗。
“我还有别的事。”
1998年3月17日,上午九点,伦敦,泰晤士河警察总部。
格雷厄姆一夜没睡。
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报告。一份来自意大利,一份来自阿尔巴尼亚,一份来自军情六处自己的线人。
三份报告说的是同一件事:有至少两百个车臣人,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通过各种方式进入了欧洲。
不是难民。不是偷渡客。是战士。
男人,女人,甚至孩子——都在车臣打过仗,见过血,杀过人。
“埃利斯。”
埃利斯推门进来。
“查到了吗?”
埃利斯摇头。
“意大利人封锁了所有港口,只抓到七个。七个都是老人和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剩下的——消失了。”
格雷厄姆闭上眼睛。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贝尔法斯特,那些IRA的人也是这样。混在人群里,住进社区里,等一年,两年,五年,然后突然冒出来,在某个早晨引爆汽车炸弹。
现在轮到整个欧洲了。
“法国人呢?”
“还在吵。议会里有人提议关闭边境,但左派反对,说那是‘法西斯行径’。德国人更乱,他们自己的难民问题还没解决。”
格雷厄姆睁开眼睛。
“告诉意大利人,别光盯着港口。盯着内陆。盯着火车站,盯着汽车站,盯着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泰晤士河的水面灰蒙蒙的,漂着几艘驳船。
“还有,”他转过身,“墨西哥人那边有什么消息?”
埃利斯摇头。
“没有。他们只说‘正在核实’。”
格雷厄姆冷笑一声。
“正在核实。他们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他顿了顿。
“告诉那个贝内特,如果他再藏着掖着,我就把伊万诺夫的事捅给媒体。让他也尝尝被人盯着的滋味。”
1998年3月17日,下午两点,罗马,内政部。
康蒂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意大利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十几个红点。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车臣人可能藏身的地方。
巴里,布林迪西,塔兰托,莱切——整个普利亚大区,全是红点。
“部长,”秘书推门进来,“总理的电话。”
康蒂接起来。
“康蒂,你那边怎么样了?”
总理的声音很急。
康蒂沉默了两秒。
“总理先生,我们抓到了七个。剩下的——还在找。”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七个。一百九十三个。你告诉我,你能找到剩下的吗?”
康蒂没说话。
“康蒂,你知道那些人是来干什么的吗?”
康蒂知道。
他们是来打仗的。
不是打塞尔维亚人,不是打阿尔巴尼亚人,是打欧洲人。
“总理先生,”他终于开口,“我们需要封锁边境。所有边境。至少一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然后总理说:
“议会不会同意的。左派会说这是法西斯,右派会说这是无能。媒体会把我们撕了。”
康蒂闭上眼睛。
“那您让我怎么办?”
总理没回答。
电话挂了。
1998年3月17日,下午四点,普里什蒂纳,切库的指挥部。
切库坐在那张破椅子上,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沃尔科夫。
“黑海之狼”的真正老板。
“切库将军,”沃尔科夫开口,俄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你的人还有多少?”
切库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沃尔科夫笑了笑。
“因为我需要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切库没说话。
沃尔科夫走近一步。
“三百个车臣人,现在散在欧洲各地。我需要有人接应他们。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东西吃,给他们——继续往北走的路线。”
切库的眼睛眯起来。
“为什么找我?”
沃尔科夫看着他。
“因为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切库站起来。
“你他妈——”
“冷静,将军。”沃尔科夫打断他,“你的人弹药快用完了,你的士兵快饿死了,你的敌人还在对面等着。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和我合作。”
他顿了顿。
“不是我求你。是你求我。”
切库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去。
“你要我做什么?”
1998年3月17日,晚上七点,巴里港。
客轮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亨德里克站在三等舱的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的灯光越来越近。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叫塔玛拉,车臣人,在战场上杀过十七个俄罗斯士兵。
“到了。”亨德里克说。
塔玛拉没说话。
船靠稳,舷梯放下。乘客开始下船。
亨德里克走在前面,塔玛拉跟在后面,隔着五六个人。
码头上站着几个意大利警察,百无聊赖地抽查证件。他们看了看亨德里克的护照——假的,但做得很好——挥挥手让他过去。
塔玛拉的护照也一样。
十五分钟后,二十个人全部通过。
码头上停着一辆面包车,没有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亨德里克拉开车门。
车里坐着一个人。
蝎子。
“你来了。”蝎子说。
亨德里克点点头。
“走吧。”
面包车发动,驶入巴里的夜色。
1998年3月17日,晚上九点,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看着那份刚从意大利传来的情报。
“亨德里克。蝎子。二十个车臣人。巴里港。”
他把情报放下。
布拉莫站在旁边。
“贝内特的人说,他们往北走了。可能是去罗马,也可能是去米兰。”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墨西哥城的夜空很黑,星星很亮。
“那个亨德里克,”他说,“是‘黑曼巴’的人。”
布拉莫点头。
“他在马赛待过,在利物浦待过,在希腊待过。现在又跑到意大利来了。”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他跑这么多地方,不是为了玩。”
他转过身。
“他是来铺路的。”
布拉莫愣了一下。
“铺什么路?”
维克托看着他。
“铺‘黑曼巴’来欧洲的路。”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告诉贝内特,盯死亨德里克。他走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如果他和‘黑曼巴’见面,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把亨德里克的情报,发给格雷厄姆。”
布拉莫愣了一下。
“发给英国人?”
维克托看着他。
“英国人现在比我们急。他们手里有特纳,有伊万诺夫,有各种线。让他们去追。追上了,我们分情报。追不上——我们也不亏。”
1998年3月17日,晚上十一点,罗马郊外,一间废弃的仓库。
亨德里克站在仓库中央,看着那二十个人。
男人,女人,混在一起。最大的四十多岁,最小的只有十六岁。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就那么站着,像二十根木头。
“你们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没人回答。
“这里是意大利。往北走,是欧洲。往东走,是巴尔干。往南走,是地中海。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条件——”
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车臣人。你们是阿尔巴尼亚人,是叙利亚人,是伊拉克人。你们说什么语言都行,就是不能说车臣话。”
塔玛拉看着他。
“为什么?”
亨德里克走近一步。
“因为车臣人会死。”
塔玛拉没说话。
亨德里克转身,走到门口。
“明天早上,有人来接你们。之后的事,不归我管了。”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蝎子跟在他后面。
“老板在哪儿?”蝎子问。
亨德里克没回头。
“他不在意大利。”
“在哪儿?”
亨德里克停下脚步。
他看着远处罗马的灯火,沉默了几秒。
“希腊。”
1998年3月18日,凌晨两点,雅典郊外,一间废弃的农舍。
黑曼巴坐在一把破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十几个点。每一个点,代表一个车臣人藏身的地方。巴里,布林迪西,塔兰托——意大利南部全红了。再往北,罗马,佛罗伦萨,米兰,也有几个点。
他拿起笔,在米兰那个点上画了一个圈。
亨德里克推门进来。
“老板。”
黑曼巴抬起头。
“到了?”
亨德里克点头。
“二十个人,全在罗马。明天早上有人接。”
黑曼巴把笔放下。
“塔玛拉怎么样?”
亨德里克愣了一下。
“那个女的?”
黑曼巴点头。
“她杀了十七个俄罗斯人。我见过她的档案。”
亨德里克沉默了两秒。
“她没说话。从头到尾没说话。”
黑曼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雅典的夜空很黑,只有远处几点灯光。
“她不需要说话。”
他顿了顿。
“她只需要活着。活着,然后等。”
亨德里克走到他身边。
“老板,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黑曼巴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沃尔科夫在哪儿?”
“在普里什蒂纳。切库那边。”
黑曼巴点点头。
“告诉他,下一批人,不用送了。”
亨德里克愣了一下。
“不用送了?那一——”
“三百个,够了。”黑曼巴打断他,“再多,会惹麻烦。”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地图。
“从现在起,我们等。”
1998年3月18日,上午九点,伦敦,泰晤士河警察总部。
格雷厄姆看着那份刚从墨西哥城传来的情报,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亨德里克。罗马。二十个车臣人。”
他把情报放下。
埃利斯站在他面前。
“意大利人怎么说?”
埃利斯摇头。
“他们还在查。但那些人在罗马消失了。”
格雷厄姆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泰晤士河的水面灰蒙蒙的,漂着几艘驳船。
“墨西哥人比我们知道的快多了。”
埃利斯点头。
“他们有贝内特。那个人的网,比我们密。”
格雷厄姆转过身。
“那就用他们的网。”
他顿了顿。
“告诉意大利人,墨西哥人手里有亨德里克的全部资料。让他们去找贝内特谈。”
埃利斯愣了一下。
“贝内特?他会给吗?”
格雷厄姆看着他。
“他会的。因为他想让我们欠他人情。”
1998年3月18日,下午两点,罗马,内政部。
康蒂看着那份从伦敦传来的电报,手在发抖。
“墨西哥人手里有亨德里克的资料。”
他把电报放下。
秘书站在旁边。
“部长,要联系墨西哥使馆吗?”
康蒂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联系。”
下午四点,墨西哥驻罗马大使馆。
贝内特坐在大使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个意大利人。
那个意大利人是康蒂的秘书,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
“贝内特先生,我们想知道亨德里克的下落。”
贝内特看着他。
“为什么?”
秘书愣了一下。
“因为他是‘黑曼巴’的人——”
“我知道。”贝内特打断他,“但你们想知道他的下落,不是为了抓他。是为了抓那些车臣人。”
秘书没说话。
贝内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罗马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那些车臣人,现在散在你们国家各地。你们抓不到他们,因为他们有接应,有地方藏,有人给饭吃。你们抓他们,不如抓那个给他们饭吃的人。”
他转过身。
“亨德里克就是那个人。”
秘书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在哪儿?”
贝内特看着他。
“先告诉我,你们能给我们什么?”
秘书沉默了几秒。
“情报共享。所有关于‘黑曼巴’的情报,全部共享。”
贝内特点点头。
“成交。”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地址。
“希腊。雅典郊外,一个废弃的农舍。他昨晚在那儿。”
秘书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
“谢谢。”
贝内特没说话。
秘书转身走了。
门关上。
贝内特重新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罗马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维克托先生,鱼上钩了。”
1998年3月18日,晚上七点,雅典郊外,废弃农舍。
黑曼巴站在农舍门口,看着远处那条土路。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亨德里克从里面走出来。
“老板,东西收拾好了。”
黑曼巴点点头。
“走吧。”
他们刚走出几步,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亨德里克的脸色变了。
“老板——”
黑曼巴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车灯,看着车顶上闪烁的蓝灯,看着那些从车上跳下来的穿制服的人。
希腊警察。
至少三十个。
“别动!”有人用希腊语喊。
黑曼巴举起双手。
亨德里克站在他身后,也举起手。
警察围上来,把他们按在地上,搜身,戴上手铐,拖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