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曼巴被塞进一辆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农舍。
农舍的窗户里,还亮着灯。
他想起昨晚在那儿坐了一夜,等天亮,等消息,等那些永远不会来的人。
现在灯还亮着。
他走了。
晚上九点,雅典警察局。
黑曼巴被关在一间狭小的审讯室里。
手铐还没摘。灯很亮,晃得他睁不开眼。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不是希腊人。
是意大利人。
康蒂亲自来了。
“伊德里斯·迪亚洛,”康蒂开口,念出那个名字,“绰号‘黑曼巴’。西非人。贩毒,走私军火,贩卖人口。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上的头号人物。”
黑曼巴看着他。
“你是意大利人?”
康蒂点头。
“内政部长。马里奥·康蒂。”
黑曼巴笑了。
笑得很淡。
“内政部长亲自来审我?我面子挺大。”
康蒂没说话。
他走到桌前,坐下。
“迪亚洛先生,你知道你送了多少车臣人进欧洲吗?”
黑曼巴看着他。
“三百个。”
康蒂的眼睛眯起来。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黑曼巴摇头。
“不知道。”
康蒂盯着他。
“你不知道?”
黑曼巴回看着他。
“我只是送货的。送到之后,不归我管。”
康蒂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黑曼巴面前。
“迪亚洛先生,你手里还有多少货?”
黑曼巴没说话。
康蒂看着他。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
黑曼巴抬起头。
“那你去查。”
1998年3月18日,晚上十一点,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看着那份刚从雅典传来的电报。
“黑曼巴被捕。关在雅典警察局。”
他把电报放下。
布拉莫站在旁边。
“意大利人动作真快。”
维克托摇摇头。
“不是快。是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墨西哥城的夜空很黑,星星很亮。
“三百个车臣人,散在欧洲各地。他们抓不到人,只能抓那个送人的。”
他转过身。
“但抓了黑曼巴有什么用?他知道的,都说了。他不知道的,永远不知道。”
布拉莫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维克托看着他。
“黑曼巴只是一个送货的。真正下棋的人,还没露面。”
1998年3月19日,凌晨两点,普里什蒂纳,切库的指挥部。
沃尔科夫推门进来的时候,切库正在睡觉。
“切库将军,出事了。”
切库跳下床。
“什么事?”
沃尔科夫看着他。
“黑曼巴被抓了。”
切库愣住了。
“什么?”
“希腊警察抓的。昨天晚上,雅典郊外。”
切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我们怎么办?”
沃尔科夫走到窗前。
窗外,普里什蒂纳的夜空很黑,只有远处几点灯光。
“等。”
切库看着他。
“等什么?”
沃尔科夫没回头。
“等人来替他的位置。”
1998年3月19日,上午九点,伦敦,泰晤士河警察总部。
格雷厄姆看着那份刚从雅典传来的电报,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黑曼巴被抓了。”
埃利斯站在他面前。
“意大利人已经申请引渡了。希腊那边在走程序。”
格雷厄姆冷笑一声。
“引渡?等程序走完,黑曼巴的嘴早就被撬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告诉希腊人,英国愿意协助审讯。我们手里有他的全部档案。”
埃利斯愣了一下。
“他们会同意吗?”
格雷厄姆转过身。
“他们会同意的。因为他们也知道,黑曼巴嘴里的话,比三百个车臣人值钱。”
1998年3月19日,下午两点,雅典警察局。
黑曼巴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换了人。
不是希腊人,不是意大利人,是英国人。
格雷厄姆亲自来了。
“迪亚洛先生,”格雷厄姆开口,“我们又见面了。”
黑曼巴看着他。
“你是英国人?”
格雷厄姆点头。
“军情六处。格雷厄姆。”
黑曼巴笑了。
“军情六处。特纳的同事。”
格雷厄姆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特纳?”
黑曼巴看着他。
“他给我打过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格雷厄姆看着他,眼神变了。
“继续说。”
黑曼巴靠在椅背上。
“你想知道什么?”
格雷厄姆走近一步。
“所有的事。”
黑曼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从非洲开始说起。”
1998年3月19日,晚上七点,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看着那份刚从雅典传来的审讯记录。
黑曼巴全招了。
从刚果到西非,从西非到欧洲,从贩毒到军火,从军火到人口。每一件事都说了,每一个人都交代了。
唯独没有说一个人。
沃尔科夫。
维克托把记录放下。
布拉莫站在旁边。
“他为什么不说沃尔科夫?”
维克托看着他。
“因为他怕。”
布拉莫愣了一下。
“怕?”
“沃尔科夫不是‘黑海之狼’的老板。”维克托说,“他只是一个前台。真正的老板,还在后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墨西哥城的夜空很黑,星星很亮。
“那个后面的人,才是真正下棋的。”
1998年3月19日,晚上九点,普里什蒂纳,切库的指挥部。
沃尔科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沃尔科夫。”
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俄罗斯口音。
“黑曼巴招了。”
沃尔科夫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招了多少?”
“所有的事。除了你。”
沃尔科夫沉默了几秒。
“他倒是讲义气。”
那头笑了一声。
“不是讲义气。是怕你。”
沃尔科夫没说话。
那头继续说:
“但他迟早会说的。英国人,意大利人,还有那个墨西哥人——他们都会撬他的嘴。”
沃尔科夫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沃尔科夫看着窗外。
“消失。”
1998年3月20日,凌晨两点,普里什蒂纳机场。
沃尔科夫站在跑道上,看着那架没有标识的运输机。
切库站在他旁边。
“你要走?”
沃尔科夫点头。
“黑曼巴被抓了。下一个就是我。”
切库沉默了几秒。
“那我怎么办?”
沃尔科夫转过身,看着他。
“你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打。第二条,投降。”
切库愣住了。
“投降?”
沃尔科夫点头。
“投降。交出武器,接受审判,坐几年牢,然后出来。或者——”
他没说下去。
切库看着他。
“或者什么?”
沃尔科夫没回答。
他转身上了飞机。
舱门关上。
引擎启动。
飞机滑入夜色。
切库站在跑道上,看着那架飞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指挥部,他对副官说:
“联系北约。告诉他们,我要谈判。”
1998年3月20日,上午九点,雅典警察局。
黑曼巴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对面那个英国人。
格雷厄姆也看着他。
“迪亚洛先生,我们已经谈了十二个小时。你说了很多,但还有一个人没说。”
黑曼巴没说话。
格雷厄姆走近一步。
“沃尔科夫。”
黑曼巴的眼睛动了动。
“他在哪儿?”
黑曼巴摇头。
“不知道。”
格雷厄姆盯着他。
“你不知道?”
黑曼巴回看着他。
“不知道。”
格雷厄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迪亚洛先生,你保不了他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黑曼巴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知道格雷厄姆说得对。
沃尔科夫保不住。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说了沃尔科夫在哪儿,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沃尔科夫的人会找到他,不管他在哪儿,不管谁看着他,都会找到他,然后让他死得比那些车臣人还惨。
他闭上眼睛。
那个三岁孩子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1998年3月20日,下午两点,罗马,内政部。
康蒂看着那份刚从雅典传来的最新审讯记录,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黑曼巴还不肯说沃尔科夫在哪儿。”
秘书站在旁边。
“部长,希腊那边说,他们最多还能关他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后,必须移交国际刑警组织。”
康蒂点点头。
“告诉希腊人,四十八小时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罗马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那个沃尔科夫,他跑不远的。”
1998年3月20日,晚上七点,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看着那份刚从雅典传来的最新消息。
“黑曼巴还不肯说沃尔科夫在哪儿。”
他把消息放下。
布拉莫站在旁边。
“维克托先生,沃尔科夫会不会已经跑了?”
维克托摇摇头。
“他跑不了。”
布拉莫愣了一下。
“为什么?”
维克托看着他。
“因为有人在盯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墨西哥城的夜空很黑,星星很亮。
“贝内特的人,三天前就盯上他了。”
布拉莫愣住了。
“什么?”
维克托转过身。
“他在普里什蒂纳机场上了飞机。飞机往北飞了。目的地——莫斯科。”
布拉莫的脸色变了。
“莫斯科?那是——”
“俄罗斯。”维克托打断他,“‘黑海之狼’真正的老板,在俄罗斯。”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告诉贝内特,别动他。让他回去。”
布拉莫愣了一下。
“让他回去?那他——”
“他回去之后,会带我们找到真正的老板。”
维克托看着他。
“黑曼巴只是一个送货的。沃尔科夫是一个接货的。真正的老板,是那个给他们钱的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在莫斯科。”
1998年3月20日,晚上九点,莫斯科郊外,一栋别墅。
沃尔科夫站在客厅里,看着对面那个人。
那个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旧式的军装,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
“沃尔科夫,”那个人开口,“你回来干什么?”
沃尔科夫低下头。
“老板,黑曼巴被抓了。”
那个人点点头。
“我知道。”
沃尔科夫愣住了。
“您知道?”
那个人看着他。
“我当然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夜空很黑,雪还在下。
“那个非洲人,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但他不知道,他只是棋盘上的一个卒子。”
他转过身。
“现在卒子被吃了。棋还要继续下。”
沃尔科夫看着他。
“老板,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等。”
沃尔科夫愣住了。
“等?”
那个人点点头。
“等人来替那个卒子的位置。”
1998年3月20日,晚上十一点,雅典警察局。
黑曼巴躺在审讯室的地上,睡不着。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看着那盏亮了一整天的灯。
他想起那个三岁的孩子。
迭戈·埃斯皮诺萨。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只知道他被烧死了,被扔在轮胎上烧死的。
他也没拦。
他站在旁边看着。
就像辛诺皮夸尔一样。
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英国人。
格雷厄姆站在门口,看着他。
“迪亚洛先生,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黑曼巴没说话。
格雷厄姆走近一步。
“沃尔科夫在哪儿?”
黑曼巴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
格雷厄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
黑曼巴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老板,”他喃喃道,“我保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