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15日,凌晨三点,布鲁塞尔,欧盟总部。
会议已经开了六个小时。
烟灰缸满了三次,咖啡机空了两轮,窗外的天空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铅灰。
意大利代表第三次站起来。
“我再说一遍,那不勒斯港昨天靠岸的难民船,上面有四十七个人,其中十二个拿的是假护照。审出来的结果是——车臣人。他们从阿尔巴尼亚海岸上船,穿过亚得里亚海,用了二十个小时。船是希腊渔民的,渔民收了钱,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一摞照片摔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张张脸——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眼睛都很大,眼窝很深,面无表情,像一群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法国代表没看那些照片。他盯着意大利代表。
“他们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他们什么都不说。”意大利代表的声音沙哑,“有翻译,但翻译也问不出来。他们只会摇头,点头,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你。眼神他妈像死人。”
德国代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没人回答。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凌晨五点,阿尔巴尼亚海岸。
蝎子站在礁石后面,看着海面。
第三批船应该在一个小时前到。
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看表。四点五十五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凉意。他裹紧了外套,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水。
五点十分。
五点二十。
五点三十分。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点。
是一艘渔船,很小,很破,和那些在地中海上漂着的难民船没什么两样。
但蝎子知道,不一样。
那艘船吃水很深。
深得不像渔船。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船上跳下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
五十个?不,七十个。
男人,女人,孩子。最大的六十多岁,最小的还在吃奶。
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蝎子走过去。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胡子很长,眼睛很亮。
“切库的人呢?”那人用俄语问。
蝎子听不懂,但他身边有翻译。
翻译听完,说:“他问切库的人在哪儿。”
蝎子摇头。
“切库不来了。我带你们走。”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走。”
七十个人,跟着蝎子,消失在晨雾里。
上午九点,普里什蒂纳,切库的指挥部。
切库一夜没睡。
他坐在那张破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画着线。那些线代表他的部队能控制的范围,越来越小。弹药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少,连吃饭都成问题了。
副官跑进来。
“将军,‘蝎子’来了。”
切库抬起头。
“让他进来。”
蝎子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切库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下一批货到了。”
切库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多少?”
“七十个。车臣人。”
切库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这是第几批了?”
“第四批。”
切库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蝎子摇头。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切库盯着他。
“你不知道?”
蝎子回看着他。
“将军,我就是一个跑腿的。老板让我送人,我就送人。让我送枪,我就送枪。让我闭嘴,我就闭嘴。”
切库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普里什蒂纳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头上还能看见前几天战斗留下的硝烟。
“那些车臣人,”他说,“他们不是难民。”
蝎子没说话。
“他们是战士。男人,女人,都是。他们从车臣跑出来,没地方去,被‘黑曼巴’弄到这儿来,然后呢?然后去哪儿?”
蝎子还是没说话。
切库转过身。
“你他妈不知道?”
蝎子看着他。
“将军,您问的这些,我回答不了。但有一件事我能告诉您——”
他顿了顿。
“下一批货,比这批多一倍。”
切库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蝎子”的时候。那时候他以为这个非洲人是个普通的军火贩子,给钱就给货,简单干脆。
现在他知道了。
“黑曼巴”不是军火贩子。
他是做人的生意的。
下午两点,伦敦,泰晤士河警察总部。
格雷厄姆看着那份从科索沃传来的最新情报,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车臣人。第四批了。总数至少两百个。”
埃利斯站在他面前。
“意大利人急了,法国人也急了。他们要求欧盟出兵,封锁阿尔巴尼亚海岸。”
格雷厄姆抬起头。
“出兵?出谁家的兵?”
埃利斯没说话。
格雷厄姆冷笑一声。
“法国人不会出兵,他们家门口一堆烂事。德国人更不会,他们连自己军队的装备都没凑齐。意大利人想出,但没那个能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泰晤士河的水面灰蒙蒙的,漂着几艘驳船。
“那些车臣人,他们最后会去哪儿?”
埃利斯想了想。
“意大利?法国?德国?都有可能。”
格雷厄姆摇头。
“不会。他们不会留在南欧。南欧太穷,太乱,太容易被盯上。”
他顿了顿。
“他们会往北走。德国,荷兰,比利时,甚至——英国。”
埃利斯的脸色变了。
“您的意思是——”
格雷厄姆转过身。
“让边防加强警戒。所有的港口,所有的机场,所有的偷渡路线。从现在开始,一张脸一张脸地查。”
他顿了顿。
“还有,联系墨西哥人。告诉他们,情报交换的条件,他们提。我们答应了。”
下午四点,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布拉莫把格雷厄姆的回复放在维克托桌上。
维克托看了一眼。
“英国人终于松口了。”
布拉莫点头。
“他们急了。车臣人的事让他们坐不住了。”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车流缓慢,秩序井然。
“告诉他们,条件不变。科索沃的情报,实时共享。特纳在英国境内的所有活动,我们都要知道。”
他转过身。
“还有,加一条——”
布拉莫等着。
维克托看着他。
“那个‘蝎子’,让他们盯住。如果他离开科索沃,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布拉莫愣了一下。
“‘蝎子’?那是‘黑曼巴’的人——”
“我知道。”维克托打断他,“正因为是他的人,才要盯。”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那个‘蝎子’,比我们想的聪明。他在马赛待过,在利物浦待过,在希腊待过,现在又在科索沃。他去过的地方,全是‘黑珍珠’泛滥的地方。”
他顿了顿。
“他不只是个跑腿的。他知道的东西,比那些被我们抓的人多得多。”
晚上七点,弗吉尼亚,特纳的家。
特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
“车臣人已到科索沃。第四批。”
他把电报烧了。
灰烬飘进壁炉,和那些烧了一下午的文件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特纳先生。”
那头的声音还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
“什么事?”
“墨西哥人和英国人在交换情报。科索沃的事,他们全知道了。”
特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那个‘蝎子’呢?”
“还在科索沃。切库的人看着他。”
特纳沉默了几秒。
“告诉‘黑曼巴’,他的人该撤了。再待下去,会被一锅端。”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几秒后,那个声音说:
“‘黑曼巴’先生说,他还要送一批人。最后一批。送完就走。”
特纳闭上眼睛。
“多少人?”
“三百个。”
特纳的手猛地一抖。
“他疯了?”
电话那头没回答。
特纳深吸一口气。
“告诉他,最后一批送完,立刻消失。所有联系渠道全部切断。我们的人也会消失。从今以后,谁也不认识谁。”
电话挂了。
特纳坐在那里,盯着壁炉里的灰烬,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楼上,开始收拾行李。
晚上十点,科索沃,米特罗维察。
蝎子坐在一间破屋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隔壁房间传来孩子的哭声。
是车臣人的孩子。很小,不会说话,只会哭。哭了三天了,声音都哑了,还在哭。
他不知道那些孩子最后会去哪儿。
他只知道,他们不会留下来。
切库推门进来。
“你该走了。”
蝎子看着他。
“最后一批还没到。”
切库摇头。
“你该走了。我的人盯不住你,但其他人能。英国人,德国人,甚至墨西哥人——他们都在找你。”
蝎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最后一批什么时候到?”
切库看着他。
“三天后。”
蝎子点点头。
“那我三天后走。”
1998年3月16日,凌晨两点,阿尔巴尼亚海岸。
第五批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亮。
三百个人。
男人,女人,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