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9日,晚上八点,基多,卡隆德莱特宫。
总统府已经被围了六个小时。
外面的广场上挤满了人——有举着国旗的市民,有扛着枪的士兵,有穿着便装的“爱国阵线”成员,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探照灯的光柱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把那些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群在火把光里跳舞的鬼。
阿拉尔孔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面前架着七台摄像机和十几个麦克风。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套灰扑扑的西装,而是一身戎装——厄瓜多尔陆军总司令颁发的荣誉制服,肩章上缀着两颗星,胸口挂满了勋章,有些是他得的,有些是借的。
化妆师刚给他扑了粉,盖住了眼袋和皱纹,但盖不住手抖。
“总统先生,”
电视台的导演小声说,“直播信号已经接通。整个拉丁美洲都能看到。”
阿拉尔孔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夜晚,坦克开进基多的画面。那时候他是个年轻议员,站在议会大厦的台阶上,看着那些钢铁巨兽从面前驶过,心里想的是:这辈子绝不站在它们对面。
现在他站在它们对面了。
导演举起手,倒数:“五、四、三、二、一——开始。”
红灯亮起。
阿拉尔孔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厄瓜多尔的同胞们。拉丁美洲的兄弟姐妹们。全世界的正义之士们。”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镜头。
“今天,我们的国家正在遭受侵略。”
“今天凌晨五点,墨西哥军队悍然越过我国北部边境,在没有任何宣战、没有任何联合国授权的情况下,入侵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
“这不是边境冲突。这不是军事演习。这是战争。”
他的声音开始有了起伏。
“截至现在,墨西哥侵略者已经深入我国领土一百二十公里,占领了三个边境城镇,打死打伤我国军人和平民超过五百人。”
“他们用的是美国造的坦克,欧洲造的飞机,还有他们自己——他们自己从毒品贸易中赚来的黑钱买的武器!”
阿拉尔孔的手握紧阳台的栏杆。
“同胞们,你们知道墨西哥为什么要打我们吗?”
“因为我们在打击毒品!”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因为瓜亚基尔的警察查了墨西哥毒贩的据点!因为圣布拉斯区的市民赶走了墨西哥黑帮!因为我们拒绝让这个国家变成墨西哥毒枭的洗钱天堂!”
广场上爆发出欢呼声。
“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贩毒!”阿拉尔孔吼道,“他们把毒品卖给我们的孩子!他们用赚来的黑钱腐蚀我们的官员!当我们反抗的时候,他们派军队来打我们!”
欢呼声更响了。
“同胞们,这不是侵略战争,这是禁毒战争的延续!墨西哥人不是来解放我们的,他们是来保护他们的毒品生意的!”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现在,我以厄瓜多尔宪法赋予我的权力,宣布——”
广场上安静下来。
“第一,全国进入战争状态!所有十八至四十五岁公民,征召入伍!所有企业,征用物资!所有媒体,统一发布战时新闻!”
“第二,成立最高国防委员会,由我亲自担任主席!所有军队、警察、民兵组织,统一归国防委员会指挥!”
“第三——”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更重了,“向全世界发出呼吁!”
他看着镜头,一字一顿:
“墨西哥的维克托·雷耶斯,不是政治家,不是改革者,不是你们媒体吹捧的‘新秩序缔造者’。”
“他是毒枭的保护伞,是黑帮的提款机,是拉美民主的最大威胁!”
“他在墨西哥城搞的那些所谓‘奇迹’,是靠毒品美元堆出来的!他在中美洲搞的那些所谓‘合作’,是用武器和贿赂换来的!他在欧洲和非洲搞的那些‘投资’,每一分钱都沾着毒品的血!”
广场上一片死寂。
“现在,他把手伸向厄瓜多尔。下一个,会是秘鲁。再下一个,会是哥伦比亚。再再下一个,会是你们每一个——还在做梦以为能置身事外的国家!”
阿拉尔孔深吸一口气,吼出最后一句:
“我,法维安·阿拉尔孔,厄瓜多尔总统,向全世界发出呼吁:团结起来,反对墨西哥霸权!反对维克托·雷耶斯!反对毒品美元统治世界!”
“正义必胜!厄瓜多尔必胜!”
他举起拳头。
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直播信号切断了。
阿拉尔孔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挥舞的旗帜和火把,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副官跑过来,压低声音说:“总统先生,军方那边……阿库尼亚将军要求立刻见您。”
阿拉尔孔转过身。
“他在哪儿?”
“在楼下。”
“让他上来。”
阿库尼亚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愤怒,是……困惑。
“总统先生,您的讲话很好。”
阿拉尔孔等着下文。
“但是,部队那边……情况不太好。”
阿库尼亚把一份刚收到的战报递给他。
“墨西哥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离基多五十公里的地方。三个旅,两万人,三百辆装甲车。我们的部队……已经散了。”
阿拉尔孔看着那份战报,手又开始抖了。
“散了?”
“第一师撤了八十公里,现在联系不上。第二师投降了,指挥官被俘。第三师还在打,但弹药只够撑两天。第四师……”阿库尼亚顿了顿,“第四师的师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要‘重新考虑立场’。”
阿拉尔孔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要倒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阿拉尔孔把战报放下。
“辛诺皮夸尔呢?瓜亚基尔那边怎么样?”
阿库尼亚摇头。
“联系不上。墨西哥的部队已经打到瓜亚斯省了,他的电话打不通,无线电没人接。”
阿拉尔孔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辛诺皮夸尔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总统先生,我是为了国家。”
为了国家。
现在那个“为了国家”的人,电话都打不通了。
“总统先生,”阿库尼亚说,“我们还有一条路。”
阿拉尔孔睁开眼。
“什么路?”
“向国际社会求援。美国,欧洲,联合国——只要他们肯出面调停,墨西哥人就得停手。”
阿拉尔孔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会吗?”
阿库尼亚没说话。
阿拉尔孔走到窗前。
窗外,基多的夜空很黑。远处,南边的方向,隐约能看见火光——那是墨西哥部队的方向。
“试试吧。”
晚上九点,华盛顿特区,白宫。
总统的幕僚长拿着那份从基多发来的紧急求援电文,站在椭圆形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三秒。
三秒后,他推门进去。
总统正在看CNN的直播。画面上,阿拉尔孔穿着戎装站在阳台上,慷慨激昂地喊着“反对墨西哥霸权”。
“您看到了?”幕僚长问。
总统点头。
“怎么回?”
总统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们,美国对厄瓜多尔局势表示‘严重关切’。呼吁双方‘保持克制’,‘通过对话解决分歧’。美国愿意在‘适当的时候’提供‘人道主义援助’。”
幕僚长愣了一下。
“就这些?”
总统看着他。
“就这些。”
幕僚长犹豫了一下。
“可是总统先生,厄瓜多尔是美国在安第斯地区的重要盟友……”
“重要盟友?”总统打断他,“德克萨斯丢的时候,他们在哪儿?加州丢的时候,他们在哪儿?那些‘重要盟友’一个都没吭声。现在他们被人打了,想起美国了?”
幕僚长没说话。
“而且——”总统顿了顿,“墨西哥人这次是动真格的。两万人,三百辆装甲车,二十四小时打到首都门口。你觉得我们派多少部队能拦住他们?派了之后,墨西哥人会不会调更多部队过来?然后呢?打一场美洲战争?”
幕僚长低下头。
“回电吧。”
晚上九点三十分,布鲁塞尔,欧盟总部。
紧急会议开了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结论很简单:不介入。
法国代表说:“这是美洲内部事务。”
德国代表说:“欧盟没有在拉美进行军事干预的授权。”
英国代表——那个永远坐在角落的观察员——说:“我们尊重厄瓜多尔的主权,也尊重墨西哥的……呃……安全关切。”
只有西班牙代表提了一句:“厄瓜多尔以前是我们的殖民地,我们有历史责任——”
被法国代表打断了。
“历史责任?你们在拉美的殖民地一百年前就丢光了。”
会议结束。
晚上十点,纽约,联合国总部。
安理会紧急会议。
美国弃权。英国弃权。法国弃权。俄罗斯——代表笑着说了句“很有意思”,然后也弃权了。
中国代表发言:“中方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通过和平方式解决分歧。中方反对任何形式的武装干涉他国内政——当然,具体情况需要具体分析。”
翻译一下:我们不管。
十五分钟后,会议结束。
没有任何决议,没有任何声明,没有任何行动。
阿拉尔孔的求救,像一块扔进大海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晚上十点三十分,基多。
阿库尼亚冲进总统办公室的时候,阿拉尔孔正在看那份从联合国发来的电文。
“总统先生,墨西哥人的先头部队——”
“我知道。”阿拉尔孔打断他。
他把电文递给阿库尼亚。
阿库尼亚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们都弃权了?”
阿拉尔孔点头。
“美国弃权,英国弃权,法国弃权,俄罗斯弃权,中国说‘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联合国什么都没做。”
阿库尼亚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怎么办?”
阿拉尔孔看着他。
“你觉得呢?”
阿库尼亚没说话。
窗外,南边的火光越来越近了。
同一时间,墨西哥南部,恰帕斯州,临时前进指挥部。
维克托没有去前线。
他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是十几块屏幕,显示着各个部队的实时位置、敌情动态、后勤补给情况。
屏幕上,代表墨西哥部队的蓝色箭头正在向基多方向快速推进。代表厄瓜多尔部队的红色箭头已经溃不成军,到处乱窜,有的往后跑,有的往两边跑,有的干脆原地不动——可能是投降了。
“加西亚旅长的报告。”布拉莫递过一份文件。
维克托接过来看了一眼。
“先头部队已经到达离基多三十公里的位置。厄瓜多尔第三师还在抵抗,但弹药快用完了。第二师投降了,指挥官被俘。第四师……正在和我们的先遣队接触,说要‘谈判’。”
维克托把报告放下。
“谈判?谈什么?”
“谈投降条件。”
维克托没说话。
卡萨雷站在旁边,叼着雪茄。
“老大,按这个速度,明天天亮就能打进基多。”
维克托点点头。
“告诉加西亚,不急。先围住,别打。”
卡萨雷愣了一下。
“围住?不是要灭国吗?”
维克托看着他。
“灭国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大势。”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基多的位置被红笔圈了起来。
“基多周围有三百万人。围而不打,三天之后,城里的粮食就会紧张。一周之后,水电就会出问题。两周之后——那些今天还在广场上欢呼的人,就会开始骂政府为什么不投降。”
他转过身。
“这叫围城。”
卡萨雷懂了。
“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维克托点头。
“告诉他们,敞开一条通道,让平民出城。但军人、警察、政府官员——一个都不许跑。”
凌晨一点,基多城北。
第三师的阵地已经被包围了六个小时。
师长卡洛斯·萨尔塞多站在战壕里,看着远处那些黑压压的影子。墨西哥人的装甲车排成一排,车灯全灭,像一群蹲在黑暗里的巨兽。
“师长,弹药只剩两个基数的了。”副官跑过来,声音发抖。
萨尔塞多没说话。
“师长,我们怎么办?”
萨尔塞多看着他。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副官愣了一下。
“有……有老婆,两个孩子,还有我妈。”
萨尔塞多点点头。
“带着他们,往城里走。天亮之前,应该还能出去。”
副官愣住了。
“师长,您呢?”
萨尔塞多没回答。
他转身看着那些黑压压的影子。
“我留下。”
凌晨两点,副官带着一家人混在平民里,往基多方向走了。
凌晨三点,萨尔塞多的阵地上响起了枪声——不是进攻的枪声,是撤退的信号。
墨西哥人没追。
只是往前压了五百米,重新围住。
凌晨四点,基多城南。
第四师的阵地上,谈判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
师长吉尔伯托·梅内德斯坐在吉普车里,对面是墨西哥第1装甲旅的副旅长,一个四十多岁、面无表情的上校。
“梅内德斯将军,”上校开口,西班牙语带着明显的墨西哥口音,“您的要求,我们考虑了。”
梅内德斯等着下文。
“投降可以,但必须无条件。您和您的部队交出所有武器,接受我们的看管。战后,根据表现,可能会获得释放。”
梅内德斯沉默了几秒。
“我的部下呢?”
“同样处理。”
“他们的家属呢?”
“家属可以离开。我们会开辟一条人道主义通道。”
梅内德斯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阿库尼亚将军打来的那个电话。电话里阿库尼亚说:“老弟,撑住,援军马上到。”
援军在哪儿?
他又想起总统在电视上的那个讲话。“正义必胜!厄瓜多尔必胜!”
现在谁在必胜?
他睁开眼。
“我接受。”
上校点点头。
“很好。天亮之前,请让您的部队放下武器,集结在阵地东侧。我们会派人接收。”
梅内德斯没再说话。
他下了车,走回自己的阵地。
身后,副旅长的吉普车发动,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五点,基多,总统府。
阿拉尔孔一夜没睡。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第三师投降了。师长萨尔塞多自杀。
第二份:第四师投降了。师长梅内德斯被俘。
第三份:城北已经可以看到墨西哥人的装甲车。
他把报告放下。
阿库尼亚站在他面前,脸色惨白。
“总统先生,我们输了。”
阿拉尔孔抬起头。
“辛诺皮夸尔呢?”
阿库尼亚摇头。
“联系不上。有人说他昨晚坐飞机跑了,去秘鲁了。”
阿拉尔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跑了。那个杀了最多人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