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灰。
远处,墨西哥人的装甲车正在缓缓推进。车灯亮着,像一串串移动的光点,在黎明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阿库尼亚。”
阿库尼亚走近一步。
“在。”
“你也走吧。”
阿库尼亚愣住了。
“总统先生——”
“走吧。”阿拉尔孔打断他,“趁现在还来得及。往北走,往南走,往哪儿走都行。别留在这儿。”
阿库尼亚站在原地,没动。
“总统先生,我——”
阿拉尔孔转过身。
“你老婆孩子还在瓜亚基尔吧?”
阿库尼亚点头。
“那你就该回去找他们。”
他顿了顿。
“别像我一样,一个人留在这儿。”
阿库尼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阿拉尔孔一个人。
他重新看向窗外。
天越来越亮了。
墨西哥人的装甲车越来越近。
远处,基多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不是警报,是晨祷。
他想起小时候,每个星期天,妈妈都会带他去那个教堂做弥撒。教堂里很暗,只有蜡烛的光。妈妈跪在长椅前,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他听不懂,只是看着那些蜡烛发呆。
现在那些蜡烛早就灭了。
教堂还在。
妈妈不在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然后接通了。
“我是法维安·阿拉尔孔。我要和维克托·雷耶斯通话。”
上午七点,临时前进指挥部。
维克托接起电话。
“总统先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维克托先生……我输了。”
维克托没说话。
“我宣布投降。无条件投降。所有的条件,您提,我答应。只求您一件事——”
“说。”
“别伤害平民。基多城里还有三百万人,他们什么都没做。”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总统先生,您昨晚在电视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昨晚……昨晚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
阿拉尔孔没说话。
维克托等了几秒。
“总统先生,您的国家,从上到下,烂透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事实。
“军方在贩毒。警方在贩毒。官员在贩毒。您那个‘打击毒品’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实际上——您自己心里清楚,您治下的厄瓜多尔,是‘黑曼巴’最大的毒品中转站。”
阿拉尔孔没说话。
“瓜亚基尔那三十七个被杀的人,是被谁杀的?是被您治下的警察和民兵杀的。他们杀人的时候,您的人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做。”
“圣布拉斯区那场屠杀,是谁组织的?是您治下的‘爱国阵线’组织的。那些人在街上烧杀抢掠的时候,您的人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您今天早上才想起来求我别伤害平民。昨天他们杀人的时候,您怎么不想想那些平民?”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阿拉尔孔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维克托没说话。
“维克托先生,我……我不求您原谅我。只求您……别让这座城市变成另一个瓜亚基尔。”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总统先生,您放心。我不是他们。”
他顿了顿。
“投降条件,我会让人发给您。接受的话,今天中午之前,让您的部队全部放下武器,到指定地点集结。不接受的话——”
他没说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接受。”
上午九点,基多,总统府门口。
第一辆墨西哥装甲车开到门口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没人了。
昨晚那些欢呼的人群,那些挥舞的旗帜,那些燃烧的火把,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地的垃圾——空瓶子、烂牌子、踩烂的传单。
加西亚从车上跳下来,看着那座白色的宫殿。
“旅长,总统府里面有人出来了。”
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疲惫。
他走到加西亚面前,站定。
“我是法维安·阿拉尔孔。厄瓜多尔总统。”
加西亚点点头。
“加西亚旅长。墨西哥陆军第1装甲旅。”
阿拉尔孔看着他。
“我投降。”
上午十点,总统府门前。
交接仪式很简单。
阿拉尔孔在投降书上签了字。一式两份,一份交给加西亚,一份自己留着。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加西亚旅长,我的人……会被怎么处理?”
加西亚看着他。
“总统先生,这不归我管。我只负责执行命令。”
阿拉尔孔点点头。
“那维克托先生……”
“他会处理。”
阿拉尔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辛诺皮夸尔呢?抓到了吗?”
加西亚摇头。
“还没。但我们的部队已经封锁了边境。他跑不了。”
阿拉尔孔又点点头。
“那个畜生……”他喃喃道,“他杀了最多人……”
上午十一点,临时前进指挥部。
布拉莫把那份投降书放在维克托面前。
维克托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辛诺皮夸尔有消息吗?”
布拉莫摇头。
“还在搜。但我们的情报显示,他昨天夜里坐一架私人飞机往北飞了。目的地可能是哥伦比亚,也可能是巴拿马。”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通知贝内特。让他在哥伦比亚的人盯紧点。辛诺皮夸尔这种人,不会躲太久。”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厄瓜多尔的部队,全部解除武装,关进临时营地。军官和士兵分开。那些参与过屠杀的,单独关押。”
“是。”
“平民通道开了没有?”
“开了。今天早上七点,第一批难民已经开始出城。”
维克托点点头。
“告诉他们,三天之内,愿意走的都可以走。三天之后,封城,清剿。”
布拉莫愣了一下。
“清剿什么?”
维克托看着他。
“那些藏在城里的‘爱国者’。那些杀人犯。那些帮凶。”
他顿了顿。
“一个都不能放过。”
下午两点,基多,圣布拉斯区。
那个被砸烂的墨西哥餐厅门口,一个老人正在扫地。
他六十多岁,穿着破旧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碎玻璃。
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墨西哥士兵,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稚气。
“老大爷,这儿不安全,您还是往城外走吧。”
老人没抬头。
“我不走。”
士兵愣了一下。
“为什么?”
老人停下扫帚,抬起头。
“我在这儿开了三十年店。从二十八岁开到现在。”
他指了指那堆废墟。
“这就是我的命。”
士兵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继续扫地。
“那些杀人的畜生,他们跑不了。”他喃喃道,“他们会回来的。到时候,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被抓。”
士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直了。
“老大爷,我陪您等。”
下午五点,基多,总统府。
阿拉尔孔坐在办公室里,对面是加西亚。
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文件散在桌上,咖啡杯还放在窗台边,电视开着,屏幕上是基多街头的画面。
画面里,墨西哥士兵正在巡逻。街上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没人敢停留。
“总统先生,”加西亚开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拉尔孔看着他。
“你们会怎么处理我?”
加西亚摇头。
“我不知道。这要等维克托先生的决定。”
阿拉尔孔点点头。
“那就等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基多的天空很蓝,阳光照在远处的山上,把山顶的积雪染成金色。
“加西亚旅长,您知道吗,我三十年前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还是个年轻议员。那时候我想,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他顿了顿。
“三十年过去了。我什么都没做成。反而……变成了我最不想变成的那种人。”
加西亚没说话。
阿拉尔孔转过身。
“告诉维克托先生,我认罪。我犯的罪,我认。他想怎么处理,我都接受。”
晚上七点,临时前进指挥部。
维克托看着那份从基多发来的报告。
阿拉尔孔认罪了。
辛诺皮夸尔还在逃。
屠杀名单上的人,已经抓到了三十七个。
他把报告放下。
“布拉莫。”
布拉莫走过来。
“在。”
“告诉加西亚,把阿拉尔孔关在总统府里。好吃好喝招待,别为难他。等这边的事处理完,再审。”
布拉莫点头。
“辛诺皮夸尔那边,让贝内特的人盯紧点。如果他去了哥伦比亚,就通知哥伦比亚政府配合抓捕。如果哥伦比亚不配合——”
他没说下去。
布拉莫等着。
维克托看着他。
“那就我们自己抓。”
1998年2月10日,凌晨,哥伦比亚边境。
辛诺皮夸尔站在一个废弃的农场里,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哥伦比亚的土路。
他的私人飞机昨天夜里在边境附近的一个秘密跑道上降落了。飞行员扔下他就跑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和一箱来不及带走的现金。
手机早没电了。他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不知道墨西哥人追到哪儿了,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远。
远处传来狗叫声。
他浑身一抖。
是追兵?
还是当地的农民?
他蹲下来,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不敢动。
狗叫声越来越近。
还有人的脚步声。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不是西班牙语,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英语?
不,是——葡萄牙语?
巴西人?
他想跑,但腿软了。
脚步声停在农场门口。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然后,手电的光柱扫过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看见几个穿迷彩服的人站在门口。他们手里的枪,枪口正对着他。
“辛诺皮夸尔先生?”其中一个人开口,西班牙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辛诺皮夸尔没说话。
“我们是哥伦比亚国民军。奉命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他愣了一下。
哥伦比亚国民军?
不——不对。
他看见那些人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标志。
一个他不认识,但突然明白了的标志。
墨西哥人的。
上午八点,临时前进指挥部。
贝内特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维克托正在吃早饭。
“维克托先生,辛诺皮夸尔抓到了。”
维克托放下叉子。
“在哪儿?”
“哥伦比亚边境。我们的特种部队昨晚越境抓的。现在正往回送。”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哥伦比亚政府那边怎么说?”
“他们不知道。”贝内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没通知他们。”
维克托的嘴角动了一下。
“干得干净点。别留证据。”
“明白。”
电话挂了。
维克托重新拿起叉子。
卡萨雷坐在旁边,咧嘴笑了。
“老大,这才叫大势。要抓的人,跑出国境照样抓回来。要杀的仇,隔着一千公里照样报。”
维克托没说话。
他吃了一口早饭,看着窗外。
窗外,墨西哥城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远处,改革大道上车流缓慢,秩序井然。
南边,一千公里外,基多的天空应该也很蓝。
只是那个城市,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