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竹石清,年纪不大,官架子倒是大!”
后半夜,刘峙将竹石清发来的电文递给黄杰看,气得这家伙恨不得把后槽牙都给咬碎了,“司令,这是给我们下马威啊,人还没有到过罗山,就要求司令部向东推进四十公里!?敢情这是让我们司令部上百号人去找他报道了?”
刘峙眯了眯眼,斥责道:“行了,收起你的这副嘴脸!”
“司令,我...”
“敬公前半夜的时候给我来过电话了,后勤部基本上被架空了,俞飞鹏手里现在只剩下一个交通部,但也名存实亡,后方的大权基本上都握在陈诚手里。”刘峙负手在办公室转悠了一下,扭头看向黄杰,“敬公的意思是,最近说话做事,先稳一稳,竹石清要折腾,那就随他折腾,我们不予积极协助,也不去碍眼,先捱过这段时间吧,中原的情况很不好,关键时候,不要给委座上眼药。”
黄杰恨恨地咽下一口气道:“想不到,我们经营大别山警备区也有数月之久,竟然一天就要改旗易帜了。”
“话不能这么讲。”
刘峙安慰道,“至少现在,我还是兵团的总司令,你和寿山还是兵团的两大主力,兵团各协同部门大多也都是我们一手提拔起来的,说改旗易帜,那太过了,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明面上的冲突绝不可以爆发,竹石清来,兵团按理说要开个欢迎会,我准备借此机会,敲打他一下,如果他懂得分寸,共事一段时间也就罢了,若真是嚣张跋扈,那无需我做什么,「民意」也会将他挤走。”
黄杰听得一愣,反问道:“司令,若是民意站他当如何?”
刘峙本来还和蔼的面容骤然一紧,整张脸煞气外露:“真是猪脑子!你、寿山、抚民(孙立人)都是民意,你们手下的那些师长军长,都是民意!”
“了然!了然!”黄杰脑袋一点,急声应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对了,竹石清不是说司令部要东迁四十公里么?四十公里外是什么地方?”刘峙忽然问道。
黄杰不假思索答道:“潢川。”
“嚯?”刘峙一怔,暗暗盘算,竟然有些佩服竹石清了,“他还真会挑地方,潢川的确是个好地方,既能辐射淮北,也能兼顾大别山,位于各军团之间,也能起到督战的效果。”
“司令,你这是夸他呢?”
“行了,搬家吧。”
黄杰第一时间没有听清,又问一句:“司令?”
“我说搬家!”刘峙急吼一声。
...
转眼,已是八月一日。
沈发藻的87师奉宋希濂命令和李文的78师前后脚进入商城,这里还闹个官司,那就是商城的驻防归属权问题,李文没想到自己莫名吃了个亏,准确来说,是遭了竹石清的算计。
由于两个师接到的命令都是驰援商城,击破来犯日军,但71军下令是在中午,而刘峙下决心向李文下命令是在下午,这一来一回便产生了一个时间差,而两则电令都是在兵团司令部的参谋处客观留档的,所以沈发藻压根不虚,按照部署时间来说,商城理应由87师接防,但李文认为自己反击战中付出了伤亡,因此不肯让...
但71军遗书事件在前,胡宗南不想这时候生事,遂下令由78师驻防商城以北的上石桥镇。
战线情况也逐渐趋于平静。
第20联队占据交通隘口姚家村与商城正面对峙、第33联队持续威胁富金山;
主战场保持在正面的固始县:
第63联队、第58联队、第9联队自北向南一字排开,以史河为界,与中国军队102师、46师、40师以及新增援而来的第1军王世俊125师展开对峙。
除上述部队外,刘兵团的其他部队暂未出现在日军视线里,而日军的后备力量也没有暴露任何踪迹,似乎「有限情报」成了淮河战场中日双方博弈的焦点。
当攻防双方皆形成一定规模且站稳脚跟后,战争的形式就正式进入了阵地战。
这一点和平汉线是截然不同的,程潜面对的局面恰恰是情报太多,一会是小鬼子第1师团已经突破哪里,一会是独立混成旅团已经选择何处渡河,一会又哪个哪个师或者旅遭到猛攻...
总之,平汉线几乎明牌在打,无论是番号还是进攻路线,日军的情报部门和国军的情报部门都知根知底。
一日的傍晚,刘兵团的司令部已经实现前移,但刘峙还留了心眼,在罗山县他还留下了一支由亲信组成的警卫团与辎重营,并将七十辆卡车交给这支部队代管。
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准备战事失利的时候先行开车拉着他先跑...
入夜后,春河集的45军127师师长陈离向司令部报告,竹石清已经率副官与随军参谋几人巡检完春河集防线后,向潢川县城而去,预计抵达时间是八月二日的上午。
而就在这个晚上,除柏辉章、宋希濂等坐镇前线的指挥官外,各路部队的军事主官正在奉兵团司令部的命令,向潢川这个新的指挥中枢汇合,说法是,召开「第二阶段淮河-大别山方面军事作战会议」,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场军事会议,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意义,更多的,便是拉着所有人来和竹石清见上一见,也算是欢迎这位第二交椅正式落座。
而属于竹石清与刘峙的正面交锋,自二号初晨的太阳升起,便已经拉开序幕。
潢川县城以东两里的田庄边上,刘峙携黄杰与苗长青在路边等候,参谋处的作战、情报参谋,后勤处的处长、署长,机要室的主任、科长包括一些闲杂的勤务兵悉数到场,摩肩接踵战成数列,要不是兵团里没有常设仪仗队,否则刘峙真要摆出一个鸣枪相迎来!
朱铭驾驶军车沿主干路向潢川而来,拐出村子,正面便豁然开朗,下一秒,他就看见了那些簇拥在一起的人头。
“竹长官,来了不少人。”
竹石清抬眸端视:“刘峙搞得排场还不小。”
“看样子这一轮是被我们镇住了?”齐泓直愣愣问道。
“我倒觉得恰恰相反,刘峙越是殷勤,所谓笑里藏刀,我们便越要小心。”苏明方凝望着窗外叹道。
竹石清笑笑:“明方这话说的对,朱铭,与人群保持三十步停车。”
“是!”
军车在田埂边滋滋停下,朱铭还是经验老道,这种情况下绝不让竹石清丢分,只见他迅速拧开车门,一双白手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路小碎步移动至车左后侧,躬身拉开车门,右手置于悬帘顶端,替竹石清护住上脑,随即让出一个身位,任竹石清阔步下车。
这是刘兵团很多人第一次见到竹石清。
尤其是从华北打出来的官兵,他们在战争线上刚好与竹石清分道扬镳,苗长青就是其中的典型。
刘峙见状,别于背后的右手暗暗一摆,黄杰起声道:“欢迎竹长官到!!”
“欢迎竹长官!”
随后,在不整齐却足够嘹亮的掌声下,刘峙扭动身躯,携苗长青快步上迎,刘峙笑得脸上的肉都堆在一起,同竹石清敬过礼后,他握起竹石清的手:“石清,你从鄂东到了淮河,这里有你主持,我也就放心了。”
“刘总司令这是哪里的话,我出发时,委座与何部长都叮咛我,要妥帖辅佐刘总司令,也是怪石清操之过急,闻听前线事发,便舍近求远,先到了富金山,以至于第一时间没有与司令部的各位同仁见上面,这是我的问题,我要向诸位道歉呐——”
竹石清稍稍客套一句,或许旁人还未曾听得,但入刘峙耳,他便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敌意,竹石清上来就打直球,毫不避讳地告诉刘峙富金山的这套组合拳就是经他之手,这说明什么?竹石清压根没准备收敛。
这使得刘峙的笑容有些发僵,直到竹石清看向他背后的黄、苗二人,他才反应过来,让出身子,介绍道:“来石清,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冯长官的老部下,参谋长苗长青,之前一直在冀西一带,所以你们估计没有见过。”
“竹长官!”苗长青抬手敬礼。
“嗯。”竹石清微微颔首。
刘峙接着介绍道:“这位是30军团的军团长,黄杰。”
黄杰的声调显然就没有苗长青那般高昂:“竹长官,幸会。”
竹石清敬了个礼:“幸会。”
“你们二位应该是早有交集了吧?黄军团长也是从淞沪一路打下来的,淞沪的时候,他是率领第8军和税警总团进行作战,现在部队规模大了,税警总团就交给抚民去独管了。”刘峙如媒婆一般把俩人拉近,笑眯眯道。
哪知道黄杰这家伙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他的政治水平似乎还没不到刘峙的一半,面对引线,他只是干笑道:“与竹长官倒是曾经并肩作战过几次,但教导总队向来特立独行,又受中央器重,其上到下,恐怕都没有拿我们税警部队当回事哦——”
竹石清微微一笑,反将一军道:“非也,黄军团长,你这话说的不对。”
“哦?竹长官赐教,那我要洗耳恭听。”
“并非是特立独行,我竹石清第一次听见黄军团长的名号,便是在张治中将军的司令部里,那时候黄军团长是第8军军长,石清只是一支预备部队的营长,何敢与之相媲?”竹石清说这话时的语调有些婉转,一顿一挫透露出一股诡异的戏谑,临了不忘补上一句,“也就是如今,为抗战作了些贡献,才敢站在天子门生的面前,斗胆谈话之。”
话音落下,竹刘身后各有战士憋不住笑,露出笑声后又猛咳几声转移注意力。
刘峙吸了口气,拍了拍竹石清的肩膀,转移话题道:“你石清就是年轻嘴快,我老早就让凭家不要多提这些事情,硬是说体会体会,那赖谁?吃瘪了吧!老弟,还请到司令部再叙吧,战场上的许多事情我还拿不定主意,需要参考你的意见呢,另外,我已经通知各军团、军、师一级的将领,下午两点同聚潢川开会,也算是为你开一个接风会。”
“刘总司令,石清只身前来,何须如此大动干戈,路途遥远且敌情未定,各位将军们也不容易,不值当的。”
“欸!这是什么话,老弟,这事你得听我的,我还是这兵团的总司令不是?你石清老弟高风亮节没有官架子我知道——但是上下有别,每个人都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军委会把老弟你派过来,这个情况,这个事情,都要在兵团内部达成共识,你也是带过兵的人,你知道的,只有在刚开始打好基础,这后面桩桩件件的事情才能够理顺,你说呢?你就不要跟哥哥我客气了,再者,昨儿入夜的时候我就已经下达了指示了,这会,估计大部分军师长都要到了。”
“既然是刘总司令牵线,那我就借司令你的局,认识一下大家伙?”竹石清倒也不推辞。
“你能这么想,那就对咯!”
...
朱铭仨人跟在后边,听着这前边你一言我一语的,不禁感叹:“之前跟着李蕴珩到底还是目光短浅了,这真正的高手过招,真是处处较劲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