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泓凑上前:“铭哥,你说的是啥意思?我怎么没听出来啥,这俩人聊的不是挺开心的么?”
“你还小,再大几岁自然就明白了。”朱铭专心听着呢,一句话就给打发了。
“明方哥?”齐泓又把目光瞥向苏明方。
苏明方眯了眯眼:“我是作战参谋,你要问我,就问战术上的事情。”
“好吧...”
午饭时间,竹石清四人在一间空阔的会议室里就餐,这里四下无人,但是桌上摆满了茶具,主座位的后面摆放着一张巨幅会战地图,囊括了包括淮河在内的整个中原战场,苏明方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晃着脑袋叹道:
“刘峙这个总司令,淮河的战役都打不明白,挂一张中原态势图,真是叫人发笑。”
竹石清笑道:“这说明刘总司令有吞吐中原之志,这可是好事情,所谓帅者,即当窥之万全,而瞄之精悍。当然呢,既然刘总司令喜欢关心天下之事,下次我如果再见了德国的隆美尔将军,我势必要从他那里拿一幅世界地图来,转赠给我们的刘司令,这样他就能西观英法,北窥苏联,东窃日本,南望印度了,嗯?”
“哈哈哈哈——”苏明方被逗得哈哈大笑,“竹长官,哪里有人能看这么多个方向?”
“莫笑,明方,昔日访德,你不曾与我一道,所见所闻也未向你提过,我曾斜眼看过古德里安将军书桌上的一幅地图,并非军事地图,是他们自己手绘,图上倒没有德国的各大城市,倒是法波、苏联标的十分详尽。”
竹石清倒没有什么意有所指,他只是单纯给苏明方复述这个发现。
朱铭在整顿饭中显得有些沉闷,终于还是引起了竹石清的注意:“朱铭,你在这装什么闷呢?”
朱铭回过神来道:“竹长官,这刘峙,忒有些歹毒。”
“哦?”
朱铭撇下碗筷,将会议室的门合上,随后低声道:“以我们到潢川为由,就要拉着全兵团有头有脸的人物到此聚会,我细听,还是昨夜临时通知,这是什么?这不是明摆着折腾人么,与竹长官相熟的军官倒也就罢了,那些未曾谋面,未曾共事的还不把这账记在竹长官头上?这老东西就一个目的,把我们当作外人,和整个兵团对立起来。”
竹石清知道朱铭所言没什么问题,只不过这种败路人缘的小伎俩,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具备什么太大的杀伤力了,无外乎让人感觉到有些恶心。
但对于这场会议,竹石清抱有一定的期待。
比起互相恶心对方,其还有更为核心的一点,试探与站队,这是二人博弈最关键的环节。
兵团由独立编制的军队构成,军队由其军事主官进行管理统治,但国军偏偏有着派系林立的传统,可以分中央系与地方系,也可以按照籍贯分成粤系、桂系、黔系等,除此之外,就连中央军内部,也存在着土木系与何系,而经历数次大战,编制不断重组,各路军官四处调动,导致原本就乱的人际关系更为混乱,有些地方实力派被中央化,例如商震,有些地方系则发生了新的裂变,要想把握整个兵团,首先,就要控制人。
不理清这中间的盘根错节,便没有办法实现整合的目标。
对于刘兵团而言,竹石清没有兴趣去逐一划分,在他的心中,无外乎三派人:
第一、何应钦的人。
第二、陈诚的人。
第三、中间派。
那么,作为一个军政两手抓的年轻军官,竹石清需要在这场波诡云谲的会议里完成什么目标?
总计而言,一句话:团结土木系,拉拢中间派,压制何系。
“竹长官?”朱铭见竹石清发呆,凑上前再度嘀咕一句。
竹石清转而扫视仨人:“知道为什么带你们三个随行么?”
“不知道——”
仨人摇头。
竹石清笑笑,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巴:“诸位,待会是一场恶战,我想,你们的确是需要为我分担些责任了,你们觉着呢?”
仨人同时搁下碗:“竹长官这是什么话?只要是能出力的地方,我们义不容辞!关键是,具体需要怎么做?”
“等待。”竹石清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刘峙一定会主动出击,我对你们仨没有别的要求,就一个字,辩!无论他们讲什么,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让他们说不出话来,让他们的话站不住脚,让他们害怕与你们驳论。”
仨人一怔,均面面相觑。
“怎么?一个个在我这里都伶牙俐齿,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让你们抛头露面,反而要当缩头乌龟?”
“倒不是...”苏明方苦笑一声,“竹长官,都说兵团内部要讲团结,我们几个,没上过台面,怕说错了话,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那不是给你添乱吗?”
“如果你能办到,我马上赏你一万大洋。”竹石清一拍桌子。
苏明方一怔。
旁边的朱铭抢话道:“竹长官,真的什么都能说??”
“随便。”
“他妈的,那好啊,竹长官你可不兴到时候后悔,我们嘴上可没个把门的!”
竹石清没有理会,而是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弟兄们,接下来,可就看你们的了。”
...
下午一时五十分,刘峙携司令部本部军官进入会议室,竹石清已经坐在了会议桌的左侧第一位,这让刘峙不禁暗暗一笑,暗道这竹石清到底还是知道些规矩的,没有直接一屁股坐在主席位上,而竹石清的身后,偏席位置,三把椅子半包围着他。
各路军官三三两两地进入会议室,尽皆还是都保持礼节式地同坐在前面的几位打招呼。
但竹石清能明显感觉到,整个兵团整体的气压算不上高,恐怕这跟中原整体的战局有关系,杨森和于学忠都是在两点之后才姗姗来迟。
“于司令和杨司令离得远些,迟到一会,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刘峙仍旧是和事佬一般笑眯眯环视众人解释道,他抬腕看了一眼表,侧头看向竹石清:“石清老弟,那我们开始吧?”
“听刘总司令安排。”
刘峙遂回过头:“诸位,今天把大家召集于此,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欢迎竹长官到我们大别山警备区来兼任职务,想必大家都很熟悉,就算是没见过,在报纸上应该也已经看过百回千回了,前番,鄂东兵团在皖西大破园部和一郎,如今又马不停蹄地奔赴这里,为我们分担压力,如此精神,我想,值得诸位一番掌声吧?”
随即,刘峙带头,用几乎夸张的姿势鼓起掌。
“竹长官还真是胸怀天下,操持一支鄂东兵团还不嫌累,居然又跑到这淮河来,要在大别山兵团里分上一杯羹,我等也算是翘首以盼,盼星星盼月亮,还以为竹长官要带来一支千军万马,哪曾想一行只有四人,也就是说,竹长官此行来,只行指挥之权,却不负部队伤亡之责,对么?”
首先跳出来的是胡宗南手下第1师师长李正先。
“李师长,石清来,不是让你们来数落的——”刘峙拍了拍桌子呵斥道,“你以为石清老弟愿意放弃鄂东的好日子来这里与你我一同遭罪?不要用你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刘总司令,我直言不讳罢了——如果竹长官听不得,那我们便不说,只需鼓掌便是。”李正先冷笑一声,随后阴阳怪气一句,“我只是觉得,竹长官在委座和陈诚总司令那受器重是明摆着的事情,弟兄们在前面浴血奋战即便是拼得了胜利,最终军委会倒是要认为是竹长官神兵天降,临危救主了,这要我们手底下的弟兄们怎么能服气?”
“你...”刘峙一面装作生气地拍桌子,一面斜眼瞥竹石清,观察竹石清的状态。
“无妨。”竹石清笑道,“刘总司令,想必警备区的弟兄们也是难能凑得如此之齐,敞开天窗说亮话一向是我竹石清坚持的,但是李正先师长的问题,我想用不着我来回答,我身后仨位上校足以解答。”
朱铭闻言,立刻接话道:“李师长,在下竹长官的副官,上校朱铭,您方才所言,无非意指竹长官到刘兵团来镀金摘桃,你如此想,无非是我们未曾带来自己的部队,没有冲上前线流血牺牲,似乎听起来有些道理,但仔细一想,尽是狗屁。”
“你这是什么态度?”李正先有些发懵,他没想到自己一个准中将被一个上校副官给骂了。
朱铭到底还是在李蕴珩那练出来了,追击道:“要说浴血奋战,请问你李正先师长的部队自日军「叁号攻势」发起以来,折损几多人马?几多枪炮?史河战事暂歇,军委会便发文赞扬,称71军气吞山河,说大别山警备区为一五战区守好了后方,但,第1师可曾出过半分力?”
“这是因部署而决定,总有部队在前,也总有部队在后!”
“部署?”朱铭微微一笑,“所以30军团和17军团在后,5集团军肢解成两块,川军被遣送上山,27军被顶在史河硬扛,这这就是所谓的因部署而定?”
李正先默然。
也不知道朱铭是不是讲嗨了,居然直接把桌子拍的一响,发出咚的一声,把竹石清和刘峙都吓一跳,但没有人阻值他:“李师长,我位不及将官,站不到全局,但是听李师长您的意思,您似乎对淮河战局的信心还是相当充沛的,好像再过几日,这里就将大获全胜,在座所有人都要论功行赏了是么?如此说来,竹长官来,是个错误,刘总司令,您也是这个意思?”
刘峙赶紧摇摇头:“小兄弟,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没有啊。”
朱铭释然一笑:“如果淮河是什么福地,那为什么李师长你的好几位下属都想打申请离开这里,甚至不惜调到江西的保安队去呢?”
李正先一怔:“你这是血口喷人!”
竹石清也是一怔,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朱铭没有回头,而是死死盯着李正先。
竹石清把朱铭手上的一张纸夺过来,这才明白了,这遭瘟的李蕴珩找刘峙谈钨砂生意没谈拢不说,居然还答应帮第一军的各别官员完成职务调动,说白了就是在赣北提供几个闲差供战时的军官休养,以避开最激烈的战斗,这一招养病在国军系统里还是极为常见...
“李蕴珩啊李蕴珩...我怎么说你好啊,看着挺精明一人,怎么净干蠢事呢...”竹石清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