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石清启口回道:“没有,陈长官,你了解我,我只是喜欢把潜在的问题考虑在前边。”
那头沉默须臾。
“其实军委会如今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随着战场不断向中国腹地扩展,地方上的问题层出不穷,尤其是当军队驻扎一县一镇的时候,原有的管理秩序往往不那么适用,武汉保卫战爆发前,我曾设想过一个「军管区制度」,希望能将地方上的军政体系合一,为抗战积累更多的力量,但可惜,日军没有给我实地推行政策的时间,说实话,石清,你这些举措,有些我考虑过,有些我尚且也没有深入思考,借着这次机会,希望你能在下面,为我总结经验,可取之处,尚可以推及全国。”
陈诚这话绝非假话。
他本就是政略型军官,治政才能不逊色甚至优于战术才能。
“陈长官有此心,那石清便大胆做了。”
“但话又说回来,石清,如果是在四川,兴许你能大展拳脚,但鄂东,毕竟紧靠前线,一旦沦为战场,长久以来的积累在炮火之下俨然还是会荡然无存,既然你有此心,就应该明白我这封委任状的含义,能顶住淮河,稳定北方,你的德系兵团才能有更多的发展时间,才能...”
“陈长官,石清明白您的意思,就是要我去大别山警备区,给刘总司令出出主意,那里即将成为最关键的战场,同时也是李司令和孙司令的命门,但您也知道,刘总司令用兵向来只顾自己,不顾兄弟部队,更不要说这些西北军和桂军的部队。”
“石清就是石清,你的意见呢?”
竹石清顿了一顿:“从战役全局出发,但凡是需要我出力的地方,石清义不容辞,但大别山警备区,毕竟特殊,刘总司令是何部长的亲信,又得委座信任,我若前往,如果光是出出主意,恐怕于前线改变甚微,如果做事显得僭越,倒招何部长和刘兵团上下记恨,想来陈长官也是为抗战守淮遣石清前去,这本是好意,但何刘二人必然认定陈长官此举是为制衡与分权,是要压制刘兵团,这...”
竹石清的话说到了这里,双方沉寂半晌,陈诚沉声道:
“无需他们认定,你说的不错,我是为保卫武汉守淮,但要制衡何应钦,震慑刘峙此话也不假,甚至可以说,我派你去,就是为这个,即便是你学徐元直去了一计不出,一言不发,这些我不管,你的任务,就是盯着刘峙,刘兵团胆敢保存实力而避战,胆敢拱手相让淮河沿途重镇,胆敢坐视友军被歼而无动于衷,你,这个纠委会的委员,应当承担起你的责任来,该抓的抓,该毙的毙,不需要你为我开脱什么,恃权凌人也好,清除异己也罢,我陈诚,正有此意。”
此话一出,话筒边上几个人都懵了。
尤其是柏辉阳,他把廖耀湘拉到一边,有些惶恐道:“建楚,这陈长官跟石清对话一直都这么直白露骨么!?!”
廖耀湘摘下眼镜使劲摇头:“以前也不这样啊...是不是前阵何应钦他们闹着要放弃武汉给陈长官逼急眼了?!”
“嘘!”
周绍辉转过身,长嘘一声。
陈诚掏心窝子,竹石清不应是不行了,但怎么应呢?几秒钟之内,竹石清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随后,他极为认真地回答道:
“陈长官,您对我有知遇之恩,于公于私,我都该去,但我有几点要求,希望陈长官先行准了,我再动身。”
“你说。”
“第一,如鄂东有事务需要我处理,我随时脱离前线返回处置,待完事后再行返回。”
“可以。”
“第二,前线战情,兵团内情,我以高参身份,可绕过兵团司令,向军委会直接汇报。”
“可以。”
“第三,国民政府全力支持我兵团在鄂东的发展,如有地方上的阻力,请陈长官出面为我扫清障碍,避免我因此分心。”
“可以。”
“第四,具体如何与刘总司令以及麾下官兵打交道,由我自行裁决,我负监察之责,但不效党争之举,秉定是非,居公而为。”
“可以...”
听到第四点,陈诚愣怔须臾,他意识到竹石清这份纯正的胜负观,对方实际上在告诉自己,如果说要用莫须有的罪名去铲除对面的心腹,瓦解对方的势力,这一点竹石清是不会做的。
“还有么?”陈诚问道。
“最后一点,陈长官。”竹石清说道,“必要的时候,大别山警备区要允许我的鄂东兵团北上接防,保证防御力量的充沛。”
“这一点于我个人而言,没有问题,但具体要如何实现,关键看你竹石清在刘兵团如何斡旋了。”陈诚叹了口气道,“刘峙此人,虽军略一般,但却十分敏感,你若说是接防,他不会认为你是在增援他,反而会质疑你去挤压他的生存空间,这是人性问题,我只能表示,军委会会支持你,但具体以怎样的行径,需要你自己去思考,至于别的,我完全同意。”
“是!谢谢陈长官!”
“既然如此,我在武汉等着你。”
“是。”
俩人电话挂断。
办公室内有些许安静,竹石清吁了口气,转过头来,一双双眼睛瞪着他,给他看的一激灵:
“你们干什么玩意这么看着我!?”
“也就是说,还是要去。”廖耀湘抱臂沉吟道。
柏辉阳啧巴着嘴,扭过头道:“不过感觉,好像不算太亏。”
周绍辉低着脑袋嘀咕道:“陈长官答应的那些条件,嗯,确实不错,要把石清你抵押在那,我觉得好像值,放心,家里有我照应着,你尽管去吧。”
竹石清一怔,感情是一通电话让这仨集体倒戈了,恨不得现在就举办欢送宴把自己扫地出门然后找陈诚换银元了!
“你们这帮白眼狼...”
“不过话又说回来,石清,你准备带多少部队去淮河?”
周绍辉忽然认真地问道,“刘峙那窝人,虚伪至极,你要独闯龙潭,不容易,我看至少带一个旅去,也要保证安全,出了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点上一个师呗我看。”
廖耀湘扬了扬下巴,“咱现在也不是以前的穷部队了,52师的战斗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即便是把特务旅筛出来,也足够一个基本编制的步兵师,石清你带着去,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带部队。”
竹石清摆了摆手,以示回绝。
“啥意思这是,要五个师?”柏辉阳看着竹石清的手掌,惊道。
“滚蛋!”竹石清一下子被这混蛋玩意逗笑了,骂完之后指了指朱铭,“我带上他,再给我派个机要员,足够了。”
“这哪行?!”廖耀湘松开手臂,凑了上来,“石清,你这就有些意气用事了。”
“人家本来防内甚于防日,你还要全副武装大踏步进入人家的驻地,你要刘峙怎么想?不说别的,我那部队在淮河边上一杵,五十人也好,五万人也罢,他哪里还有心思去指挥作战?也罢,我不去搅乱他的心神,让他宽心作战。”
“但是...”
“而且,我此去,也是为我兵团。”竹石清一本正经说道。
“为兵团什么?”
“挖人。”
“挖谁?”
竹石清看向柏辉阳:“辉阳,你不会忘了吧?仲逸风现在就在大别山警备区,第5集团军于学忠麾下担任副司令长官,下辖61师,88师,你说,我去刘峙那里,还需要带部队么?”
柏辉阳一怔,拍手而起:“你看看我这脑子,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仲逸风在那里,那还带什么部队?真有人敢动你,仲逸风都得提着刀去给他宰了!”
“仲逸风有后台,导致他作风凶悍,不管不顾,在军中是出了名的霸道,偏偏这家伙指挥打仗的确有点东西,前番不是说没办法把他吸纳进兵团么,这次正好与他接触叙旧,为两家整合提前做些工作,我相信,既然是参谋系出来的人,早晚都会走到一起的,这是明长官的夙愿。”竹石清抱肩缓缓说道。
“那...咱们?”
竹石清笃定主意,一拍桌子:“你们几个,各自把手头上的事情盯紧,有什么问题,及时向我汇报,有什么情况我会立刻返回,每周我都要看到你们的工作进展,都听明白了没有!?”
“是!!”
...
七月二十一日。
江南的雨终于消停了。
按照程序,竹石清应当先去武汉,此行竹石清还是只带了副官兼司机朱铭,参谋兼发报员苏明方,仨人同驱一车,沿着主干路向武汉而去。
实际上在过了黄冈之后,就已经能看见大面积的城防工事了,武汉卫戍部队看样子把「守武汉而不战于武汉」的方针贯彻的很坚决,在武汉近郊,他们修筑了大量的野战工事,摆出一种要与日军决战到底的架势。
进城前,刚好赶上了日军轰炸机群轰炸武汉,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下,郊外的仨人静静地观望着天空中的黑点,随后看着武汉各处冒出大火,从轰炸开始,到轰鸣声落下,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苏明方禁不住感叹一声:“竹长官,看这样子,把驻训地放在鄂东反倒是规避了不少问题,日军越发逼近武汉,针对武汉的轰炸就越发频繁。”
“的确如此。”竹石清点点头,但他的心思此时不在轰炸上,他拍了拍朱铭的肩膀,“铭儿,进城之后,随便找间点心铺,你去帮我买点东西。”
“好的竹长官。”朱铭点点头,看见竹石清一把递来一筒大洋,还是红纸裹起来的标准一筒,惊道,“买多少?”
“你看着来,钱不是问题。”
“竹长官,你这是...给弟兄们发福利?还是说请我俩...我俩大男的,不吃点心,你带我们下馆子开开荤就好。”朱铭油嘴滑舌道。
“你俩?稍稍吧——”
竹石清无奈道。
苏明方跟着教导总队有些日子,还是知晓事理的,婉言提醒道:“朱副官,你这个副官还不太称职,居然不知道竹长官的未婚妻就在武汉?在外征战那么久,回到武汉,不得回一趟家,先看看女人?,
“哦!哦!对不住对不住,竹长官,我是真不知道,也没事先打听打听。”
“行了,你先把我送到军委会,然后你去捣鼓,我见完陈长官,晚上跟着我一起去吃饭。”
“是!”
傍晚时分,竹石清抵达军委会,陈诚刚巧到北线去视察了,本想着扑了个空,准备走,但罗卓英匆匆忙忙地回来,只为了给竹石清递上一份文件,竹石清接过一看:
“这是?”
“陈长官担心你出师无名,你打完那通电话之后,特地为你准备好了。”罗卓英笑了笑道。
“罗长官那天在旁边?”竹石清一愣。
“在,不止我在,商震也在。”罗卓英眯了眯眼,凑近道,“你这小子,还真是得理不饶人,得寸进尺!”
“让大家笑话了哈哈——”
“笑话啥,谁让你是竹石清呢!?这下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罗卓英负手叹道,“我昨天翻着档案一查,嚯,你小子牛的啊,身兼数职!”
“罗长官言重了——”
“不重!哪里重!?”罗卓英一本正经道,“看看,你比人家双料间谍干的活都多啊!”
竹石清摸了摸脑袋,半天憋不出什么话,最后低声问道:
“罗长官,像我这种情况,发下来的饷银能叠加么?不会是取最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