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竹石清想表达,国民政府已经够烂了,你只要稍微干的好一点,就已经算是触底反弹了。
其实,处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没有那么高的要求,有地方住,有饭吃,足矣。
....
第三,就是苏明方所提到的民团。
「民团」这个称呼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更像是用来称呼土匪强盗的。
但其实,拥有一支民间武装力量十分要紧,关键时候,其发挥的作用并不一定就比正规军要小。
发展地方民团的重担交给了林宏以及唯一的湖北人方文坚。
竹石清最初的想法很朴素,武汉人方文坚懂湖北方言,在地方上工作或许会便利些。
尽管这家伙现在天天嚷嚷着说湖北各地方言不一样,武汉话也不是整个湖北的硬通货,不过,到底还是开始干了。
“我考虑了一下,设民团是个好事啊。”
一天,方文坚领着竹石清到浠水视察的路上,忽然拍着大腿对竹石清讲道。
“嗯?”竹石清一怔,“还能是坏事?”
“不是,石清,我是说,这出绝了!”
“你TM别在我这里说谜语,那是老子的特权!”竹石清当场骂道,“有什么就快说。”
“鄂东各式各样的人很多,这些地方官为此头疼不已,都来自天南海北,不易管理,这些从前线撤下来的呢,有些拖家带口,那叫一个惊魂未定呐,真跟流民没差,居无定所,没有固定的收入,没有扎根鄂东的技能。我们把民团搞起来,分作民兵、民夫两大板块,以县镇为单位,优先为外籍人士提供岗位,给他们提供额外的「入鄂津贴」,其中民夫队用以兴建兵团所需要的建筑,民兵用以操练补充正规军的不足,顺带着加强地方治安,减轻施政上的压力。”
方文坚右手比划着,一本正经地描述道。
“等等,等等——”
竹石清连声打断道。
“怎么了石清?”
“我的天哪,这还是我的好兄弟方文坚吗,你这些话我从廖建楚嘴里听到,我不奇怪,从绍辉嘴里听到,我也不奇怪,你上哪拽了这么些洋词?不对,这肯定不对。”竹石清死死盯着方文坚。
方文坚一愣,嘻嘻一笑道:“石清,个斑马的我也没办法啊,当初原本在江宁县准备历练一番,来了没几天就跟着你起义了,你是在当了好几年县秘,咱上来就当大头兵了,你让我管这一摊子,我天天吃饭听着那几堆货在那说,我寻思着我最早跟着你,咋也不能给你丢人,我听说咱老长官张将军在湖南当主席呢,我这不就...去取了取经。”
“张治中张长官哪?”
竹石清微微蹙眉,“你这狗东西,你联系张长官怎么不跟我讲,上次他来电提醒我皖西的事情,到现在我还没来得及回电话谢他,你啊,你啊!”
“这也能怪我?!”方文坚一脸无辜样。
“不过张长官说的句句在理,你的部署也没有问题。”竹石清沉声说道,“地方上的管理,稳定是最难得的,怎么稳定?至少,要让这片土地上人人都找到事情做,有一定的收入,由我们来主导,调动鄂东的百姓参与,这实际上就是一种「以工代赈」,历朝历代,尤其是在动乱时期,政府运用此略都极为有效,古书上记载,北宋自然灾害频发,地方上的钱粮入不敷出,老百姓过得很穷苦,朝廷要怎么解决呢?很多时候,都需要靠修建水利工程项目,以朝廷雇用劳工的形式,为地方上的百姓谋事情而发薪饷。”
方文坚原本还挺精神的,听着听着就犯困了,长长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回话道:
“对,石清,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赈灾,张长官好像也提了——”
“真是对牛弹琴...”
竹石清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问道,“林宏呢,他有什么好的思路?”
“哦,你说他啊,他说全听我的。”方文坚笑笑,“不过他提了一个设想。”
“什么设想?”
“他说民间武装和正规武装有很大的不同,最重要的是,民间力量很灵活,无论是作战还是情报上。”方文坚仔细回忆了一下,随即回答道,“他的意思可能是,除了民兵、民夫这两类外,还可以划出一部分,作情报之用。”
竹石清面色一沉,暗暗嘀咕道:“情报之用...”
“妈的,这王八蛋说起话来也特么引经据典,好像也提到了什么宋朝的什么什么社,说是在北伐时起了大用。”方文坚抠着不争气的脑袋骂道。
竹石清恍然:“忠义社。”
“对!就是这个社!”
竹石清忍不住吐了一口气:“这个林宏,让他管老百姓,恐怕还真是...”
“他是这么跟我说的,这种模式虽看上去不起眼,但如果苦心经营,波及范围绝不止在鄂东之地,这本身就是一个靠声望和理念树立起来的组织,如果将民间组织正规化,各地区设立站点,那就是一张情报大网,天南海北,尽在掌握,与军统不一样的是,我们自己掌握的这支力量,情报会更具针对性,一旦起势,铺开全省乃至全国的速度会非常快,在民团身份的掩护下,未来兴许还能和军统、中统竞争。”
竹石清苦笑:“下一步是不是要说星火亦可燎原了?”
“嚯,好像还真说了。”
“行了,让他去弄吧,如果真有能做成像忠义社那般一呼百应的模样,我就要跑一趟军统了。”
“你去军统干嘛?”方文坚一怔。
“找平鸿要点人,帮我们把情报部队建起来。”
“平鸿啊,你直接把他整过来不就行了么?”
“如果让戴笠知道你自己也要扶植亲信,全国安插党羽联络点了,那你猜,军统会不会先掉头过来把我们收拾了?”竹石清强行撑着笑脸说道。
“对了,说起平鸿,石清,你不是要把赖天佑那小子整来嘛,这事有眉目了没有?”方文坚凑过脑袋问道。
“赖天佑那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竹石清啪嗒点了一根烟,“就算他自己不来,派一个懂经济的人下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实在不行,我也略懂一些,真正麻烦的不是这儿,也不是你这,更不是廖耀湘,黄宏文那,我真正头疼的,是军工厂,这是我们未来兵团真正的命根子。”
“的确,这玩意对技术实打实有要求,不仅要找对人,还得有工厂,材料,产线,想想我都头大,石清,话说咱有那么多钱办这些事么?我怎么感觉盘子有点太大了。”方文坚忽然回过神来,问道。
“显然不够。”
车上没有外人,只有朱铭当司机在主驾驶,所以竹石清索性撂了个实话,“你别看我一口一个钱管够,能完整支撑你们其中一条线,就算是不错了,但是,这片根据地的发展,又必须要齐头并进,这是最高效的办法,而且,发展的时机来之不易,必须要珍惜。”
“那怎么搞?咱去其他兄弟部队那劫点?”
“滚蛋。”
竹石清当即骂道,“我们德系兵团还不是土匪强盗。”
“我说的是借,是借,你听错了。”
“归根结底,这玩意和军械一样,靠别人给,终究还是不稳当,所以我才要把赖天佑找来,如果能把产业做起来,在地方上形成良性循环,把贸易做起来,那事情就好办了。”
听了半晌的朱铭忽然开口:
“竹长官,国府不是明令禁止军队、政府官员下场经商么?咱这么做,是不是违规了?”
“啊?”
竹石清闻言一怔,下意识和方文坚对视一眼,随后俩人哈哈大笑。
“怎么笑话我...”
方文坚擦了把眼泪,拍了拍朱铭的肩膀:“铭儿,你说的一点没错,但是,哈哈哈哈,就你竹长官这一周以来谋定的这些事情,就没有哪件是中央允许的,哈哈哈哈!光是那个什么什么社,就足够他枪毙好几回了,你半天不吭声,最后选了一个最无足轻重的事情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竹石清接上一句:“朱铭,老方话糙理不糙,要说前面的,或许还可以判个暗藏祸心,对抗中央,但这经商这件事,孔祥熙、宋子文,哪个不干?底下这些官官吏吏的,没人不干。”
“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笑过之后,竹石清大抵已经对鄂东这盘棋的整体布局定下了方向,经济产业、民政民生、地方武装、正规武装、江防陆防,一切都环环相扣,如照此执行,足可调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这是极其恐怖的。
也是竹石清所期待的。
....
七月十九日。
俞飞鹏正在办公室里盘弄着一盆绿植,他忽然想起了竹石清,遂回头向秘书询问道:
“最近鄂东兵团倒是安静,这竹石清不吵不闹,我还有些不习惯。”
秘书苦笑着回答道:“俞长官,的确是不吵不闹,他们自己在鄂东搞得热闹着呢。”
“哦?具体说说,怎么个热闹法。”
秘书回答道:
“竹兵团要自己征兵,练兵。”
“嗯,还有呢?”
“他们兴建营房,调动百姓,据说已经组成了上万人的民夫队,还有小两万人的民兵部队。”
“嗯....”俞飞鹏的脸色有些沉重了。
“他们还成立了自己的军法署和军需署。”
俞飞鹏喃声道:“这倒也没什么。”
“他们还找了经济司的人去,要发展鄂东棉麻和粮油到西南互市。”
“什么?!还搞上贸易了?”
秘书继续说道:“这还没完呢,俞长官,据说他们还要发展渔业。”
“胡闹,简直是胡闹!”
“唉,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这个竹石清,就连兵工厂他都要建...”
“我的天哪,快,快,备车!”俞飞鹏惊立而起。
“去哪啊俞长官?”
“军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