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一下三战区的作战序列。”竹石清搬了一把椅子在沙盘边上坐下,用食指点着敌我交错的路线与山峦。
“第三战区,现辖4个集团军,分别是唐式遵长官的第23集团军,上官云湘长官的第32集团军,刘建绪长官的第10集团军,陈仪长官的25集团军,以及若干保安团。”
薛禅顿时生疑道:
“手握四个集团军,但这沙盘上显示,在长江沿线,却只有四个师的兵力在铜山、庐江沿线进行阻击,其他部队都去哪里了?”
竹石清眯了眯眼,围着沙盘转了一圈,随后把目光对准了悬挂着的那幅地图,敲了敲沙盘的边板,有了答案:
“在沙盘之外。”
“在这沙盘外边?”薛禅一怔。
“我之前还不以为,直到现在,我大概知道为什么需要咱们来这里了。”竹石清逐渐严肃起来,抱臂盯着那幅三战区作战地图,顺手一指,
“小薛,你来看,并非是顾长官不集中用兵,而是三战区的兵,一直都很分散,说是四个集团军,其中25集团军被部署在福建沿海,刘建绪的第10集团军,只有一个28军守卫在长江南岸的黄山地区,看这个形势,我估计还是急调而来,唐式遵司令的这支川军23集团军,此时却在淮河沿线,而留在怀宁正面的,只有上官云湘的两个军。”
“原来如此——”
薛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第三战区的防卫面积如此广泛,又要作防范日军西进的桥头堡,实在是...有些为难人了。”
“可不是么!”
顾祝同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他脚下生风,飞快来到了竹石清的身边,还没等竹石清敬礼的手抬起来,“免了石清,跟我到这里来。”
“是!”
竹石清还是后撤一步后还是敬了个礼,随即跟着顾祝同的步子进至他的办公室内。
副官也跟在后边,边走边汇报道:
“顾长官,日军第6旅团在夺下舒城之后,自今晨出发,直奔大别山东北出口霍山而去,刚刚40师传回消息,霍山在日军一个主力联队的进攻下已经失守!”
“真是他妈的邪了门了!”
顾祝同在自己的椅子上愤愤然坐下,一把夺过电文,瞄了一眼就给甩在了旁边,“小鬼子不打六安,反倒是奔着霍山去了,难不成想靠这么点人,就直插大别山不成?”
“顾长官,18旅团在进入庐江之后,没有继续向桐山进兵,反倒是转头去围攻巢县的79师去了。”
副官跟上再报一句。
顾祝同猛然心头一紧,他迅速站起身来,眯着眼在桌子上铺着的地图上扫来扫去:
“恐怕波田支队就要到了。”
竹石清缓缓上前,询问一句:“顾长官,三战区目前的防卫范围太大,能派遣到正面的实际部队太少,这样是不可能构筑起坚固的防线的,军委会那边对此是什么意见?”
“委座回复是,赣北的部队还在集结,第九战区初建,许多事情都需要时间。”顾祝同叹了口气,“三战区本就在淞沪会战里元气大伤,后来各处开战,实际给到三战区的补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又有漫长的海岸线需要防卫,我也只能尽力而为,军委会的意思是,至少要保住怀宁,马当要塞的沉船运动还在加紧开展,不能轻易放日军过此江段。”
“教导总队之主力已经靠近桐城。”竹石清在地图上一指,“保全怀宁,江北靠桐城,江南靠贵池,锁二城则怀宁不失。”
顾祝同赞肯地点点头:“石清,那只有辛苦你了。”
竹石清抿了抿嘴:“责无旁贷。”
但是,一支阵容齐整的教导总队上来就要结寨打呆仗,咬着牙死扛日军的进攻,又让竹石清感觉到些许难受,他仔仔细细地盯着日军的进攻路线。
忽然,他有了发现。
吉住良辅这家伙在北线先占合肥,自合肥出动占据舒城,又逼近霍山。
在南线,他们自芜湖渡江,包抄32集团军的后路。
这说明,分割包围依旧是日军所主要推崇的战术,或者说,在中国战场上,这俨然已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不继续向前推进,则说明了日军各部队的承接任务不同。
显然,第9师团的任务大抵应该是扫清溯江而上的障碍,而不是真的沿江西进。
结合路上陶俊参谋长所提供的情报,一支擅长高温作战的波田支队正在极速向西,那么,几乎可以断定,日军在长江沿线的推进重点,要就是围绕这个波田支队展开。
“顾长官,光靠桐城和贵池,在日军飞机舰炮的交叉火力下,我看也是抵挡不了多久的。”
竹石清端着下巴分析道,“守江必守岸,实际上,第9师团如此活跃,是在为波田支队扫清侧翼的威胁,所以他们优先占据要地,再徐徐围歼我军...”
分析到一半,陶俊火急火燎进入内室,对着顾祝同汇报道:
“顾长官,六安的40师无法向江边靠拢,师长詹忠言汇报,他们要么进大别山兜圈子,要么即刻向北突围,运动到淮河一线,与唐式遵的23集团军汇合。另外,巢县的79师情况更为凶险,日军占了合肥之后,他们完全失去了退路,没有突围的可能性。”
顾祝同下意识挠了挠脑门:“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79师就这么闷死在巢县,给28军陶广军长发电报,要他自铜陵出发,渡江接应79师,告诉79师,要全力突围,能跑出一个人,那都是胜利!”
竹石清赶紧抬手打断:
“顾长官,从长远计,让部队突围,治标不治本。”
“石清,你有什么主意?”
被打断的顾祝同没有任何不悦,相反,他知道这小子是想出主意来了。
“六安,庐江,舒城、铜陵,原本便是此江段一条截轴,日军选择单点突破,让我军彼此间失去呼应,即便是40师和79师找到一条小路突了出去,也很难回归到我们原有的防御体系内,与其顺应日军的节奏,不如....”
竹石清在沙盘各处地点间来回摆动的手突然停住,他看向顾祝同和陶俊,“在波田支队抵达之前,收复失地。”
“你是要主动出击?”
顾祝同蹙眉望向竹石清,尽管这完全符合竹石清的个性,也符合其教导总队一贯的作战风格,但他仍然有些好奇,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第三战区也并非第五战区,这里没有那么多可以直接投入战斗的机动部队,这种情况下,还能出击?
“请给我一些时间,顾长官。”
竹石清沉声道。
他的脑子里再度浮现了隆美尔告诉他的那句话。
决定战役走向的,既不是某种部队被围歼与否,也不是一城一地的暂时性丢失,而是要瞄准整个战场的核心,即战略要地。
那么,怀宁战场的战略要地在何处呢?
是桐城?还是贵池?
不,这些都是基于国军视角而言的,要找到真正的突破口,就要思考日军在乎何处,如此才是破局之法。
沉思片刻,竹石清抬眸看向顾祝同,两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顾长官,目前能投入作战的部队,具体有哪些?”
顾祝同和陶俊对视一眼,陶俊右手化作掌状,在地图上一一比划:
“王敬久25军所辖之52师,190师,南岸28军62,63,192三个师,除此之外,我们正在想办法抽调江防军增援,但刘兴司令还没有回应。”
“不够。”
竹石清摇摇头,围着沙盘开始徘徊,“就算是加上教导总队,也很难发起一波攻势,但此刻发起攻势,又必然出乎日军的意料...”
竹石清暗恨道:如果200师还在就好了!
“石清,稳妥一些,收缩防线,集中在怀宁江段死守,如没有其他办法,也只好如此。”顾祝同说道,“教导总队的防守能力是有目共睹的,我顾祝同也有那个信心给委座拍胸脯。”
“如果再能有三个军的主力,我就有信心,在波田支队抵达前线之前击溃第9师团。”竹石清一字一顿道。
“照这个时间,就算是调兵,恐怕也来不及。”陶俊吸了口气。
顾祝同跟着叹气:“向军委会发出的求援电,委座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吧石清。”
“要不,我来试试?”
竹石清忽然扫视二人。
整个内室一下子安静起来,几人面面相觑,顾祝同咽了口口水:“你想怎么试?”
“别那么紧张,顾长官,我只是打个电话,没有想冲上去跟鬼子玩命——”
竹石清见顾祝同神经紧绷,赶紧舒缓一句道,随后缓步走到电话机旁,举起话筒,摇了摇发电杆,“这里是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请帮我接武汉行营,我是竹石清,你应该认得我。”
须臾。
电话接通。
是陈诚接起电话:“石清,已经抵达怀宁了么?”
“陈长官,前线战况紧急,军委会是否能抽调一支援兵迅速向怀宁靠拢?”竹石清开门见山道。
“你是不是有作战方案?”陈诚闷声一问,“怀宁前线的情况我很清楚。”
“暂时还没有,但有了支援,马上就有。”
陈诚蹙眉短声问道:“你需要多少人?”
“三个军。”竹石清狮子大张口。
“我让19集团军罗卓英部东进支援你,他们下辖五个军。”
“谢谢陈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