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崇禧没有吭声,只是把脑袋低了低,此刻的心情也稍显复杂。
在最后一通电话里,李宗仁只告诉他放心。
“辞修,你亲自跑一趟,去徐州。”
老蒋转过脑袋,指着陈诚敦促道。
陈诚只能应命:“委座,那我下午就出发,这次去,需不需要...”
“不需要,你就是去替代李宗仁的!”老蒋果决地说,“去了之后第一件事,马上把给部的位置,时下的战局,报与我!报与军委会,让李宗仁马上回武汉,苏鲁是中央的苏鲁,不是桂军的广西!”
“是...”陈诚稍显犹豫,“委员长,临阵换将,是不是不太?”
“我让你去,你就去!”
老蒋咆哮一声。
“是!”
“另外,给杜聿明发电,催促他立刻回电,停止向津浦路前进,立刻,马上!”
“这万万不可!”
白崇禧前出一步,“委员长,200师是五战区扭转战局的关键力量,既然已经抵达了运河,此时止步,之前的淮北会谈,徐州磋商又算什么呢!?委员长何以服众,何以面对一战区和五战区的官兵呢!?如果因为把200师调走而影响了全局,中央是要背负骂名的!”
“现在已经骂声不停了!”
被白崇禧这么一怼,老蒋的怒气终于达到了顶点,这一次他没有给任何人面子,横着手杖把桌子上的玻璃杯砸了个粉碎,噼里啪啦的破碎声换来了短暂的沉寂。
“200师此时在移动中,或许保持了无线电静默。”戴笠提醒道。
“那就派飞机,去空投手令!”老蒋立刻回应,“正好,俯瞰一下徐州战场!”
“我们没有制空权...”
“一架飞机,毁了就毁了!”
所有人都觉得老蒋疯了,只有老蒋自己知道自己在乎的是什么。
这场午会不欢而散。
下午的时候,平鸿依照方才所言,没有向戴笠报告已经获悉的实情,反倒是告诉戴笠,日军对五战区的攻击是全方面的,连李宗仁的指挥部都疲于奔命,四处轮转,没有时间汇报和梳理战局也是情理之中。
不管这具不具备信服力,戴笠也没办法质疑平鸿。
因为这是他最得力的一线处长了。
然而,徐州方面又出了大事。
二十三日下午五时,临近黄昏时刻,教导总队和汤恩伯军团携手吹响了对乱坟岭的总攻,四方的部队在冲锋号和炮火的猛烈轰击下登山而去,踏着热土,穿破硝烟,顷刻间便吞没了只有一个大队兵力的坂本龙一。
在他的眼前,一场从未经历过的溃败在这山岭上发生了。
一千三百号鬼子,在近万中国军队的围歼下没有任何还手之力,部队战至天黑,两个小时就杀得日军彻底崩溃,坂本龙一死在了率部突围的路上,有趣的是,他最终的突围方向是在南边。
对,至死他也不相信板垣征四郎会派一兵一卒支援他。
事实也的确如此。
整个第5师团只当没听见乱坟岭的枪响,一小时便能踏完的山路在他们眼里被看作是走蜀道一般困难,负责在沿途打援的方文坚部守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愣是一个鬼子影都没看着,甚至,板垣征四郎还回收了正在向68军发起进攻的部队,全部转入县内防御,不给教导总队【可乘之机】。
由于20军团在建立之初是一支摩托化水平较高的德械部队,故而一直有一名德国随军记者,哪怕是汤恩伯被调离,他也一直跟随着这支部队,说来也苦,这位德国的新闻工作者施密特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跟着20军团吃了不少苦头。
先是在东平湖被围,又跟着关麟征辗转流离,直到现在,他才拍摄到了关于德械装备在中国军队上大显神威的画面。
如果他在教导总队,恐怕这样的照片早就见报了——
这一次,20军团名义上歼灭了日军一支特遣部队,并击毙了坂本龙一这个日军少将,汤恩伯一雪前耻,激动的他站在尸体遍布的乱坟岭上放声大哭,倾泻着内心的委屈。
这一幕也被施密特拍下。
“军团长,照相呢——”
刚上前线的周磐军长显得比较兴奋,他拽着汤恩伯的衣领提醒道。
汤恩伯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他就伏在那青天白日旗下,大吼道:“让我哭!老子终于翻身了!谁TM再说我们20军团中看不中用!谁特么敢说!”
施密特比了个大拇指,用不太正宗的中文说道:“将军,这一幕很美。”
“这些照片,会发布在哪里?”
周磐撇下汤恩伯,来到施密特身边问道。
“我会先发回国内,当然,如果将军你需要,照片我可以为你们冲洗一份,不过,这必须需要我们先从这座山上下去,我的设备,都在驻地。”施密特笑笑道。
“国内的报纸你们不发么?”
周磐显得有些失望,他也想像竹石清他们那样在国内的百姓面前风光一把。
“将军,实际上,中德直到现在仍是合作关系不是么?德国的媒体发布了徐州战场上的胜利,我想,蒋委员长一定很乐意让中国的宣传部门去跟踪此事,没有人会拒绝胜利的喜悦的,将军,你和你的部队,等待着名扬四海就行了。”
施密特颇具幽默地回复着,他的话里透露着属于记者的一股狡诈,那就是头条性,他不可能让国内媒体先刊发此事,就像淞沪会战时许多军情都是外国媒体先爆料一般。
周磐也不在意,他整了整衣领,邀请道:“施密特先生,也请给我拍一张照片,这一战,我和我的部队,也算是拼尽了全力。”
“没问题!”
咔嚓一声,周磐的英姿留在了胶卷之上。
时间来到了二十三日晚间。
一部小型电台向位于合肥的法兰克福报分社传输了这篇新闻的文字版。
中国军队在徐州战场转败为胜的消息轰动了德国人。
一时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终于,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一份晚的不能再晚的《法兰克福晚报》刊载了‘20军团鲁南大胜、李宗仁绝地反击包抄日寇’的报道。
尽管是文字版,但依旧掀起了轩然大波。
迟迟没有露面的徐州,不仅没有失守,还有板有眼取得了不小的进展,甚至是要反歼日军了!?
合肥最先开始沸腾,午夜十二点,整个城市灯火通明,街道上锣鼓喧天...
随后便是武汉。
陈布雷刚准备摘下眼镜睡觉,便收到了转刊,他是坐着黄包车直奔行营的,他叩开了老蒋办公室的门,他知道老蒋还在生气着。
而报纸上的消息,先于军统而来。
“进来——”
老蒋的语气仍不平静,听见敲门声,他冷声回复着。
“委座,你看,20军团聚歼坂本支队,徐州战场,彻底逆转了!”
陈布雷自然没有去考虑什么央地之争,而是传达喜讯。
老蒋眉头一紧,接过报纸,仔仔细细瞅了一眼,面色是变来变去。
一会觉得汤恩伯终于争了口气。
一会又觉得为什么连汤恩伯都没有告诉他徐州的实情!?
“属实吗?”
老蒋最终反问一句。
“德报方面,明后两天,就可以出刊载图版。”陈布雷答道,“不会有错,德国内部已经争相报道了。”
老蒋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可悲。”
老蒋只是短短一声,随后便将报纸扔下,“布雷先生,你先出去吧。”
陈布雷一怔,但看着老蒋的神色,赶紧退出,替他带上了门。
这个夜晚,老蒋彻夜未眠。
在日记本里,他写下许多,其中提到了一句,十分形象。
——“我的世界下起了暴雨。”
面对政治的天平微微倾斜,老蒋合上笔记本,开始深思。
思考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