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日这一天。
武汉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临近四月,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在徐州对峙的两个月里,东西南北流亡的百姓得以在这座华中之腹稍稍安歇,城市的街头上光景各异,人们安静平和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只是出现了一个怪象:
收音机里似乎很久没有收到来自前线的播报了。
在信息传播并不通达的时代,人们无从得知此时的徐州战场上是何种情况,日军是否已经兵临城下?徐州是否安在?远在北方的家人此刻流亡奔波到了何处?
“徐州啊...丢了呗,那还能怎么样?能比上海和南京好?”
街边的一所馆子里,走南闯北的商贩总喜欢高谈阔论,仿若他们早就洞悉了这个世界的规律,从其“独有”的小道消息那里知道了日军的进展神速。
“要我看啊,估计都已经越过徐州了——”坐他对面的贩子附和一句。
亲自端来茶水的老板丧气地补上一句,无奈地摇了摇头,“以政府的尿性啊,但凡要是打赢了,哪怕是件芝麻大小的事儿,那都要通报个三天三夜啊——近儿这阵,你瞅瞅,连个屁都没放呐!”
“老板,徐州一丢,小鬼子下一个肯定是要顺着河南打来武汉了,你这有没有西迁的打算呐?”
商贩饶有兴致地问上一句。
“迁啊!肯定迁!”
老板毫不犹豫地答道,也是见着这桌人点的菜多,俩商贩又是明显的北方口音,索性就驻足陪唠上几句,“这武汉啊,你别看四通八达的,但是,这打过来,也是四面八方的啊,我听说那小日本的报纸啊,天天扬言要攻克武汉,逼咱蒋委员长投降呢!”
“难不成,这郑州也丢了?”
隔壁桌的人也凑来热闹。
“八成——”
几人喝成一气,顿时造出了些许哀默氛围。
角落里此时走出一人,头戴黑帽,目光如炬,远距压根看不清他的相貌,抵近这一圈后,那人沉声慢嘻道:
“各位老板,如此重要的情报,报上政府肯定有赏,要不要跟我走一趟,我保证,去一次,顶你们做一年的生意。”
几人循声回头,见这装束,吓得手里的杯子哐当就和碟子砸在一起,你托我举的就散向四方,老板没敢要钱,往后撤去,只想快点消失,俩商贩顿时溜得无影无踪,钻入街流。
“一帮什么货色...张口就来,这要是换以前,老子一枪一个全给毙了!”
“平处长,前线有消息了——”
“走。”
要问周遭人为什么跑,很显然了,在武汉以这个着装混迹的,要么是军统,要么是日谍,如此张扬,也就排除了日谍,只剩下军统了,来人正是刚从苏鲁回来的平鸿,他回来的一大要务,便是押解曹福林归汉。
这家伙引起全国公愤,为一五战区所不耻,军委会已经下达了公开处决令,他的刑期被定在了三月二十五日。
街道上,平鸿摘下帽子,大步流星,但去的方向不是武汉行营,而是没有目的。
“处长,日军深陷台儿庄,五战区已呈势如破竹之势,但是,的确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漏,据说现在都是竹石清在前敌总指挥部进行遥控,连战区司令部都不怎过问前线战况,所以咱们的弟兄们获取消息,也有些滞后。”
旁边的小弟上气不接下气汇报着。
此人皮肤黝黑,平鸿通常唤他“小黑”。
他的手边还有一人,沉默寡言,名字里带个金字,一次平鸿开玩笑说“沉默是金”,自那后就唤他“小金”。
俩人是平鸿的左膀右臂。
德川楠?那是他的二弟!
平鸿在一处巷子口停下,淡定自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气后叹道:“这才几天,能办这么多事情,这小子也真是能耐。”
“这几日,国府内跟炸了锅一样,整个战区几乎快要失联了,据说何部长要带着白总长去一趟徐州了,城内也是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小黑叉着腰在平鸿面前立住摇着头说。
“有没有第二个知道这则消息?”
平鸿冷不丁扫视二人。
“暂时还没有。”
二人齐刷刷摇头。
小金难得接上一句话:“不过处长,今日要跟戴老板汇报此事了。”
“就说还没联系上——”
平鸿眯了眯眼,右手抬起散了散烟。
“这不好吧?处长,中统那边也在盯着,这事要是办砸了,整个军统都要吃亏的,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啊,小鬼子被围了,又不是咱打了败仗瞒着不报...”小黑苦哈哈说道。
“你懂个屁。”平鸿短声道,“我说不报,就不报!”
“是...”
平鸿哪里不知道,这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一个战区,屏蔽中央,独断专行。
一个战区司令,喊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置中央战略于不顾。
这放在古代都可以按照谋反论处了,如只是李宗仁在其中便好了,但执行者却不出意外是竹石清,平鸿实在是为难,他有时候都恨自己在干军统,还不如去当个师团长配合竹石清去干仗得了...
当然,第五战区可以狡辩是为了大破日军才如此行为,那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上百名军官都在一定意义上否认了老蒋的指挥能力?
转眼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再加上,这里面还掺杂了中央系与桂系的历史矛盾,真闹起来...
平鸿不敢乱来。
“小黑。”
“处长,在。”
“你去盯一下,如果中统去了徐州,立刻向我汇报。”平鸿把烟抽完,随后砸在了地上。
小黑一怔:“处长,咱盯着那帮瘪三干什么?”
“废话,你刚刚自己都说了,他要是比我们先汇报,那主动权还能在我们手上么?”平鸿蹙眉,真想骂这小子蠢,“现在的委座,已经焦虑到了顶峰,哪边闹出点事,他就倒向哪边,如果中统真要报出点什么料,我们也得先下手为强,先来定义这件事情。”
小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金却问:“处长,我们这是包庇。”
“包庇个屁。”平鸿吸了口气,朝着小金脑袋就是一下,“你TM不希望徐州打赢啊?等他妈打赢了再说,要是因为你不带脑子汇报把这场围歼战搞砸了,你TM就是民族的罪人知道不知道!?”
“是...”小金点点头,“可是,即便是打赢了,这件事也说不清楚了,五战区这次忤逆中央,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处长,总不能咱也背上一口锅吧。”
“我知道。”平鸿沉声道,“总之,先就这样,拖一天,是一天。”
...
戴笠此时正在老蒋的办公室里候命着,何应钦,白崇禧,陈诚悉数列在旁边。
所有人都知道,老蒋是真的动了火气。
从那份令军委会不满意的假作战计划到如今,李宗仁甚至没有正面回答过战局的情况。
这其间,老蒋也试图给他的嫡系部队私电联络。
如汤恩伯军团,还有李仙洲军,但是,都没有得到回应。
打电话给第五战区,也被以日军轰炸甚密,线路不通畅为由无法接通...
一股失控感瞬间涌上他的心头,这股对于部队掌握力的沦丧使得他顿时神经紧绷,就仿若数年前的军阀大战那样,至此时,所谓的徐州会战胜负在他的脑海中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岂敢如此...岂敢如此!?”
老蒋在办公室里愤怒地踱步,每走一步,地板都被踩得砰砰响。
“委座...”
白崇禧的身份最特殊,他很想上前安抚一句。
但老蒋立刻怒视他,举起手杖:“健生,你今天不要说话,你给我听!”
陈诚伸手一拉,把白崇禧拽了回来。
“雨农,我权且问你最后一句!徐州前线,到底是什么情况!?”老蒋厉声问戴笠。
戴笠脑袋微低,显得极为恭敬:“校长,暂时,的确是没有消息,学生已经催促下面人去查了。”
“不是号称手眼通天么?不是号称能上山打虎,能下海捉鳖吗?连个准确的消息都弄不来,我要你们干什么用!?”老蒋气愤地用手杖去戳地面,吓得几人后退几步,他转目而来盯着白崇禧,“健生,我希望你以国事为重,如果德邻一味地脱离中央命令行事,我没有办法再让他在前线统兵,我也希望你不要有任何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