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日,拂晓。
坂本龙一还是率部加入了战场,面对日军的立体化攻势,大小官庄的桂军终于还是独木难支,在三轮炮火覆盖之后,他们放弃了几乎被削去一层的前沿阵地,沿着交通壕一路后撤。
长岛诚司仍忧心忡忡,他并不为占领大官庄而感到高兴,尽管他的指挥部内已经一片欢愉。
因为过了大官庄,便是台儿庄。
值得一提的是,台儿庄之所以能作为一个兵家必争之地,归根结底,是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决定的,即便是没有铁路线穿越,以运河为腹,南北相对,靠北的地势高,以绝对俯视的姿态对着南岸,而台儿庄的围城,则刚好伫立在这个
这样的地形,在冷兵器时代,几乎是无可匹敌的胜位,在火器时代,其地位更甚。
竹石清给廖磊下达的命令是死守台儿庄。
天光大亮时分,炮团在赵宇的率领下东渡运河,进入微山,丁凌岳的炮副团则从大坞镇南下,转至滕县外郊,虎贲营、支援团也尽在紧张的调动中。
前敌指挥部内,竹石清和长岛诚司暗地里的博弈已经到达了高峰。
“石清,是不是可以向180师传达攻击令了?大官庄,小官庄在拂晓时分已经被日军夺去,再往南走,就要到南洛河了,如果这里也丢失的话,21集团军将无路可退...”
周绍辉四下徘徊一阵后提醒道,“其实啊,石清,按我的意见,昨晚就应该趁着夜色攻山了...就不能给日军反应的时间,如果是白天的话,还极有可能被日军的侦察机捕捉到行踪,风险太大。”
“暂时不要急——”
竹石清埋头看图,悠悠给出一个回答,“绍辉啊,建立补给线这事,你是专业的,如果你是日军的前敌总指挥部,你们的部队正在大举前压,这时候你的补给线会如何设置?”
周绍辉一怔,挪身至竹石清相邻位置,盯着图瞄了半晌:
“既然济宁这条线已经断了,那就只能从莒县走费县来,石清,你看,日军目前已经完全放弃津浦路这一纵向的布置,还有别的路线可选么?只能走鲁东南山地,可笑的是,西尾寿造急功近利,没有拔掉临沂这颗钉子,一味猛进,似乎不考虑是否会遭到侧击。”
竹石清笑了笑:“要我说,西尾寿造这老鬼子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补给!?他压根不愿意跟我们打消耗战,我要是他,现在就向前线下死命令,舍弃一切和战斗无关的东西,发死力猛攻,一昼夜打穿防线,拿下徐州等候空投支援!”
“哈哈哈哈!”
周绍辉被竹石清绘声绘色的表演逗得直乐,但是,他很快恢复了个正形,“石清,我知道你喜欢剑走偏锋,但是也不能事事都如此,我们现在可不止是拿着教导总队搏命,这徐州战场上活着的,死了的,残了的,可都在你的指挥体系里...有时候当断则断吧。”
“谁说我剑走偏锋?”
竹石清无奈地一拍屁股坐下,二郎腿翘了起来,“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天然对我就有些误解?我是喜欢兵行险路的人么?”
周绍辉抿了抿嘴,不吭声。
“小穆,我是么?”竹石清扭过头。
穆枫急忙摆了摆手,随后立刻消失在作战室里。
“建楚?”竹石清又把目光投向廖耀湘。
“不是,绝对不是!”
廖耀湘推了推眼镜,“石清,这现场可还有第二个人比你缜密么?”
“一个两个的...”竹石清缓缓起身,抄起指挥杖,在地图上敲了敲,“要吃掉这伙鬼子,和聚歼小鬼子一个联队不是一个概念,这不是喊一声全军总攻就解决的事情,我们有些高级将领,总以为胜势就是胜利,这么想是不对的,据我的观察,这支部队显然不是西尾寿造直接指挥的,应当是有另一个人在统筹前线的排兵布阵。”
“是,是有这回事。”
于阳点点头,从远端应和一句,“竹长官,日军是有一个前敌总指挥,也就是所谓台儿庄派遣支队的指挥官长岛诚司,此人是第二军的参谋长。”
“这是个难缠的家伙——”
竹石清盖棺定论道,“如果有可能的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有那么夸张么?”
廖耀湘冷哼一笑,略带讥讽,“石清,真有那么厉害,还吃你的诱敌之计?我看这小鬼子的参谋,尽是点头哈腰的主儿,含金量恐怕还没有我们国军的参谋高呢——”
“非也,从昨天到今天,21集团军的汇报我一封没落下的看了,日军的进攻有明显的降速。”竹石清徐徐阐述道,“矶谷师团甚至是在大官庄失守之后,才开始脱离熊耳山,向峄县前进,换句话说,如果日军发死力进攻,战线还会是当下这个情形么?”
“还真是!”周绍辉恍然,“21集团军甚至都没有发来求援电报——”
“石清,你的意思是,他在试探我们?”廖耀湘的面色终于凝重些许。
“不是试探,我们已经互交了底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权衡利弊。”竹石清一字一顿道,“他不冒进,是因为还不确定我军的围歼力量究竟如何,他不后撤,是认为留守在龙山和熊耳山的两个联队足以抑制住我军的袭扰,乃至是猛攻。”
“要这么说的话...这个袋口,何时去堵?”廖耀湘蹙眉道。
“所以我说不急。”竹石清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鳖在翁中,则徐徐图之。”
“如鱼死网破,当如何?”
周绍辉犯愁道,“这么大一股日军,要回师,没有有利地形阻击我们难以抵御,如猛进,21集团军可能顷刻间土崩瓦解,石清,关键时刻,稳重为上!”
周绍辉这个人,主打一个中庸,倒是和当秘书时期的竹石清相似,喜欢两头都占一点。
他的作战理念是,守努力守,攻慢慢攻,正面放一点,背面就加一点,温水煮青蛙——
但是,这已经不能满足竹石清的作战要求。
竹石清此时所追求的,是指挥的艺术,最高明的指挥,是调动敌人,这句明泉的教诲,他始终没有忘记。
“都说我竹石清偏爱冒险,但绍辉,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一次,我没有险招——”
竹石清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