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济宁失陷的消息犹如一把钢刀,捅进了西尾寿造的肉里。
用芒刺在背形容他现在的状态再好不过。
第五战区的釜底抽薪让正在向南猛攻的日军终于意识到,李宗仁和竹石清不是待宰的羔羊,鲁西反击战非但不是纯粹意义上的据守,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布局——
“溃穴之兵,何时成团?”
作战指挥室内,西尾寿造光着脚,把地板踩得怦怦作响,他狠狠转头看向自己麾下的这帮参谋们,尤其是首席参谋中岛健太郎,不禁发出一声凄冷的问询,“李宗仁把数万大军北调巨野,你们这帮人,就没有一个预判到!?中岛君!”
“哈依!”中岛健太郎此时有些汗流浃背,他微微挪动着步子向前,支支吾吾道,
“司令官阁下,这在理论上...是不太可能的,反攻菏泽...围剿商丘...缠斗梁山...回师徐州...每一环,我们的情报都航空兵的佐证,而...而且!长岛长官的部队已经推进到了峄县一带,距离徐州不足一百公里,支那军凭什么还在侧翼增兵!?不,这不是合理的战术布置,李宗仁疯了!”
“我看是你疯了!”
西尾寿造憋了一肚子气,他沉着身子在地板上坐下,怒吼道,“也就是支那军没有制空权!你们这帮人,是否知晓支那军的攻击范围已经包含了我们的司令部!?你们不要在我这里一口一个不合常理,一口一个敌人疯了!电文,在桌上放着,地图,在墙上挂着,我不需要看你们仓皇躲闪的眼神,我要方案!方案!”
一参谋鼓足勇气上前言道:
“司令官阁下,支那军陈兵巨野,必有规划,如今袭击济宁,看似狗急跳墙,实际目标明确,诸位,支那军攻克济宁后,一方面加固城防,高垒战壕,另一方面,继续,向平邑、兖州各隘口推进,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关门!要打...”
“够了。”西尾寿造打断道,“直接说你的意见。”
“哈依!”
参谋微微颔首,随即开口道,“台儿庄派遣队已使司令部的机动性降为冰点,相对之下,呈防守姿态的李宗仁却有更灵活的机动优势,早在半月前,司令官便向我们参谋处传达一则内情,即蒋介石要在第五战区成立一支机动兵团,我看此时,正暗合此事——”
“说方案!”
西尾寿造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
“放缓进攻脚步,调矶谷师团或板垣师团一部主力回防,重新部署济宁防线,将支那军驱回鲁西。”
中岛健太郎听得两眼一黑,一捂脸,便知道这方案不是西尾寿造乐意听得。
现场安静了下来。
参谋们面面相觑,西尾寿造则是皮笑肉不笑,最后瞄着发言这参谋说道:“依你的意思,把台儿庄派遣队撤回来呗?”
“不用全部撤回了,撤回来一部分便可以了——”参谋俯首言道。
“滚出去!”
“嗯!?”参谋一愣,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遭到西尾寿造厉声一喝,随即,中岛健太郎的一只大手便把他推出了门。
接着,中岛健太郎索性将所有参谋都赶了出去,作战室内仅剩自己和这位神色复杂的司令官。
“你知道的,中岛君,国崎支队的溃灭,我没有向寺内司令官汇报,直到现在,寺内大将还认为我们已经形成了钳形攻势,徐州唾手可得...”西尾寿造的声音忽然低弱下来,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三天前,寺内司令官与我通电,问询我第二军是否能在蒋介石的援兵抵达之前解决这场会战,我没有丝毫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中岛健太郎把脑袋低下:“阁下,这些,我都知道。”
作为和领袖核心接触最近的中岛,何尝不知道麾下参谋的提议算得上中肯,但其方案俨然已经不适合此时的第二军了。
如果...
一个手握华北方面军大半精锐的指挥官,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先惨败于菏泽,后折将于商丘,又受阻于津浦,那么,这场会战便可以算得上彻头彻尾的失败了,同样,这也意味着,西尾寿造的政治生命,走到了尽头。
除了“成功”,第二军已别无选择。
拿下徐州,打通津浦,一切都还有狡辩的机会,什么国崎无能,濑谷软弱...拿不下,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报告——”
机要员从作战室外走到内,把文件夹递呈到中岛健太郎手上,汇报道,“司令官阁下,中岛阁下,已经查明,攻袭济宁的支那军主力是68军刘汝明部,与之配合的,还有教导总队一部。”
中岛健太郎一怔:“原来是这样——竹石清没有将68军放在陇海铁路线上,而是兜了个圈子,北上了。”
“国崎这个蠢猪!”西尾寿造听后便是抑制不住地骂上一嘴,“一整个旅团居然能在鲁西活活被耗死了!照这么说,哪里来的重兵围剿!?分明只有孙桐萱的55军一票人马,就这样也把他给收拾了!还说什么侧击徐州,真是八嘎!”
“阁下不要动气...”
中岛健太郎赶紧安抚一句,伸手不断触抚西尾寿造的后背,“国崎支队已经全部玉碎,这时候恼火于他们对我们没有好处。”
“我军引以为傲的情报系统也是屡屡出错!中岛君,刘汝明的68军有多少人!?”西尾寿造冷声问道。
“两万余人。”
“两万余人跑到济宁边上,我们的侦察部队都是摆设吗!?航空兵都是瞎的吗!?”
中岛健太郎脑袋一低:“阁下,竹石清这个人,非常狡猾——前番教导队入鲁西,便取道三路,实际的进攻重点被他放在了运河,这一次,我想,也是同样的手段,久保旅团南下阻击教导总队主力,但68军却被他悄默默派到北面来了,为此,他甚至还让56军不断地袭扰梁山郓城的濑谷支队,以表现出歼灭国崎支队的企图,而实际上...居然还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岂可修。”
“竹石清...”西尾寿造磨牙道。
“此人是个高手!”
“不用你提醒我!”西尾寿造猛然抬起头,“即便是在日本,将门之后在这个年纪身居如此要务的,也未出一人...这样的天才,只可惜生在了支那。”
“和他对弈,是我们的荣幸——”中岛健太郎喃喃嘀咕一句。
这句话把西尾寿造气得直接站起来就是一脚!
“前提是他输给我们!棋逢对手这个词还是赢家用比较好!”
西尾寿造嚷叫道。
直到此时,你便不难发现这场排兵布阵中的玄机所在:
一、造就鲁西大捷的运河浮桥竹石清仍以重兵突破,日军如堵,则作偏师策应,日军如放,则作主攻方向猛进,主动权完全在教导总队,也就是临时指挥官廖耀湘的手上。
二、68军北上,92军自南路向东,3集团军向商丘,56军向郓城,在鲁西交出一份杂乱的【草稿】,在日军航空兵的视野里,他们将会看到怎样一幅图景?不知道的还以为过年了呢——
三、东进兵团的独立指挥体系以及竹石清现行职务的特殊性,使得关键节点的战术计划有限传播,甚至,在决战开始之前,连李宗仁都不知道竹石清要在何处爆发大战。
三板斧下来,日军虽睁着大眼,但却【短暂性失明】。
“报告!”
俩人的对话陷入僵局之时,另一则电文送至,照旧是中岛健太郎接了过来,手指一揉,居然还是两份。
中岛健太郎逐一汇报:
“阁下,长岛长官在山亭来电请示,迂回部队是否继续前进,亦或是,向司令部回撤...”
“不许回撤!全力攻击!”
“哈依!”中岛健太郎点头示意,随后开始阅览第二份电文,他这才恍然,要命的是这一封,他猛的抬起头,“司令官阁下,土肥原机关的线报,蒋介石已任命200师师长为东进兵团副总指挥,所辖两万余苏械部队预计两日内兰考向东投入徐州战场!”
“纳尼?”西尾寿造一愣,迅速夺过电文,“苏械师!?”
“该死的俄国人!”
中岛健太郎气愤地砸下拳头,“阁下,这支部队军界倒是有所传闻,据说装备精良,师长杜聿明是黄埔军校第一期的学生,极善练兵,也难怪长岛长官这时候来电问询,这此消彼长之间,我军似乎已经不占据绝对意义上的优势地位...”
“帝国军人是不畏难的。”
西尾寿造沉吟一声,悄然间,他的话语已经为这场博弈打出最后的手牌,他抬眸看向中岛健太郎,一字一顿道:
“中岛君,向,长岛诚司发电,台儿庄派遣支队,除了站到徐州的城头,否则不要妄谈什么后撤!第二军还不曾在正面对支那军有所畏怯!”
中岛健太郎沉默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阁下,那济宁一线?”
“命令板垣师团分出一个联队,依据山形驻守平邑,只需坚持两日,另外,我的司令部,向前五十里。”
“阁下!”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西尾寿造锵声道,“命令航空兵团,务必锁定200师之准确位置,每四小时向司令部通报该部位置,侦察机,轰炸机皆要挂弹执行任务,不惜一切代价打击该部!”
“哈依!”
“再给矶谷廉介发电,如果二十一日正午之前,还拿不下滕县...以后他就没有必要再来见我了。”西尾寿造语气冰冷,这副沉重的模样让中岛健太郎看得都起鸡皮疙瘩。
【赌】这个字在这几十年间,果然不断萦绕在军国日本的各项决策里,那股对于他人之物丧心病狂的渴求与追逐,使得他们的行为,从未有过约束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