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一掷的厮杀,终于是要围绕着这条古老的运河而展开了。
...
“石清,那光亭便先行一步了——”
铜山指挥部的大院里,雨势稍弱,杜聿明和竹石清在门前告别,这位新上任的副总指挥从一开始便与竹石清相谈甚欢,如果说杜聿明天生便和关麟征那样的火爆脾气有所隔阂,那么,竹石清这样的沉稳老派则更显相性之近。
竹石清拍了拍杜聿明的肩,发自肺腑地说道:
“光亭兄,辗转月余,苦思却不得破敌之术,200师这一来,我可谓豁然开朗。”
“非也,竹长官。”
杜聿明笑了笑,“我想,直到现在,战局的发展也未超出你的预期。”
“唤我石清便好。”竹石清本都想回头了,闻此言便停住了身形,饶有兴致地问上一嘴,“光亭此言,基于什么?”
杜聿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石清,我200师在抵达之后,取何路线进兵?”
“自然是陇海铁路。”竹石清稍作停顿道。
杜聿明笑道:“果真如此?”
“光亭兄怎么想?”
“如我也走陇海铁路,那92军的任务是什么?”杜聿明抵近竹石清言道。
竹石清面色微变,92军的部署,除廖耀湘和周绍辉外,还没有第四个人知晓,战区长官部,最多也就是知道92军正在东进徐州的路上。
但竹石清仍不接话茬:“光亭兄认为呢?”
“一支在地图上消失的部队,既不去津浦正面,也不到徐州拱卫城防,顺着铁路线向东,却避开沿途驿点,我斗胆一猜,李仙洲部,在萧县吧?”杜聿明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哈哈哈——”
竹石清内收一笑,叹道,“杜兄,东进兵团,欢迎你!”
“那我先行告辞,如有辞令,尽管吩咐——”
杜聿明敬礼而退。
老蒋此时还在办公室里和程潜与李宗仁唠些闲嗑,听了竹石清那句话,老蒋可谓是春心荡漾,现在的他,对着李宗仁一口一个体恤地方部队,摆出什么【壮丁也是兵】【干脆让庞炳勋去中央军当军团长算了】【擢升暂20师师长徐劲松】等一系列说辞。
说到最后,情至深处,老蒋泪如雨下——
一直哭到中午,才笑着离开。
午饭之后,程潜和薛岳也离开了。
这场闹剧才草草收场。
尽管是一出虚情假意,但在次日的通告里,军政部追赠暂编20师师长徐劲松为陆军中将、参谋长彭子昂为陆军少将,宣在石井阻击日军的庞炳勋军团为“石井英雄军”,此讯被国内各报争相刊载。
直到这时候,还在向久保旅团发起反冲锋的昌博脑子里还寻思着等徐劲松和彭子昂加入教导总队,他要如何让他们看看眼界,也过过当嫡系的快活日子。
直到他在战壕里,看到了这则社讯...
有些人,不觉间已经见完最后一面。
...
三月二十日的战事因68军的包抄而变得有些杂乱。
敌我双方的频繁用兵使得各处都爆发了战火,这上百公里、上千公里的地界上居然无法寻见一处安详之地。
正当西尾寿造调兵遣将的时候,竹石清的另一把尖刀——虎贲营强渡独山湖,经泗河东岸南下,连克石桥、马坡、双城三镇,仅两个小时内,便毙杀了矶谷师团久保旅团的八百鬼子,同时,截断了滕县以西日寇的补给运输线。
在石井方向,孙毅接替庞军团防务后,携一旅一团继续坚守。
但面对山口慎不断聚集的主力,在正面的拉锯上很快陷入下风,雪上加霜的是,长岛诚司将随行的两个炮兵大队全部加持给了山口慎,一时间,石井被炸成一片火海。
激战半日后,孙毅下令撤出石井镇,沿山麓左右进行阻击,日军得以继续向南推进。
下午二时。
竹石清受到了一封来自峄县的电文。
“汤军团...”
端详半晌后,竹石清喃喃嘀咕一句。
穆枫在边上点了点头:“竹长官,千真万确,汤军团长今天连电三封,希望率部主动出击,增援27军团,汤长官讲,20军团绝不愿做峄县之缩头龟,宁做石井之敢死鹰!”
“难得他有这般志气...”
竹石清欲哭无泪,看来这武汉的【面壁】果然是起了几分成效,亦或者,仗打到这份上,没有人愿意偷安,在国民传阅的报纸上写上一笔,似乎要比放在军界的电文上咒骂要强得多!
“给20军团回电,无长官部命令,不可妄动。”竹石清回绝了20军团的请缨,“不过,小穆,你要给汤军团解释一下,峄县是东西战场之交枢,又是滕县、台儿庄、临沂三地要冲,要打仗,也不在今日,要他严整防线,不出半天,血战就要到来。”
“是!”
薛禅在旁边听了须臾,笑着问:“竹长官,200师一到,我们就可以收网了吧?”
“这时候不要说这种话。”
竹石清悠悠坐下,拨弄着桌子上摆放着的一支钢笔。
薛禅急忙点点头:“是。”
竹石清抬腕看了眼表:“小薛,或许,未来的一天一夜,将决定这场战役的胜负,会影响到这场战争的进程,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允许出任何失误,也不允许,有任何侥幸窃喜。”
“明白!”
“报告!”
“进来!”
“报告竹长官,周磐军长率75军已抵达铜山!”机要员铿声汇报道。
75军是老蒋专门划入20军团以补充汤恩伯实力的一支部队。
除这支部队外,算上已经出现在战场上的刘汝明和隐伏在徐州之侧的李仙洲,徐州的增援部队已经抵达了大半。
正如西尾寿造判断的那样。
攻守之易形,恐怕已经有些呼之欲出了——
“竹长官,原来这战役部署,不但追求谋略上的精湛,还讲究政治上的平衡...”
薛禅冷不丁在旁边嘀咕道。
竹石清蓦然回头:“怎么突然这么说?”
“被临时抽调来的200师、紧密团结的西北军、山东军、桂军、中央军、战区与政府间的战役磋商...种种环节,竹长官,我虽不能完全参悟,但到底是能看出这些——”薛禅很认真地回答道。
竹石清欣慰地笑了笑,缓言道:
“政客们在会议桌上鼓腮弄发,吹鼻瞪眼,开口形势,闭口危局,左手举着民族大义,右手举着军政携连,总好像你占了便宜,他获了好处,实际上,前线的战士们不关心这些。”
“竹长官说的是。”薛禅叹息一声,“有时候果真觉得梦幻,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几个人举手投足,就能把几万人的生死判上定数...”
闻言,竹石清选择了沉默。
彼时的滕县,仍阴雨连绵,淅淅沥沥的雨水灌注在堆满尸体的战壕坑里,血水清晰分离地向着低洼处流淌着...
被炮火洗礼而逐渐崩坏的东面城墙,被裹湿的麻包正在被码堆向四缺的砖缝中。
这帮四川人抬眼看天,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他们并不关系这间屋子里做出了什么经天纬地的决策。
他们只关心,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