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阳的炮火声何其响亮。
在将黑的天空下,向北汇聚的部队回个头甚至都能瞥见这炫目的火光,这些背着枪离开自己原来驻地的战士们心中都有些忐忑,每个人的胸中都隐隐闷着一股气,就好像古话里说,不祥之事发生前夕,往往会有所预兆。
心惊肉跳算不算一种预兆?
但大家都在闷着脑袋前进,按照桂永清的部署,总攻提前五分钟开始,北线战场上,由丹阳南北两翼的78军和74军率先对正面日军第16师团发起进攻,同时,位于沪宁线南端的71军王敬久部也迅速投入战场。
夜幕下,整条战线上杀声震天,两军对冲之际,转眼就是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不接战不知道,一接战,所有投入战斗的部队几乎都意识到日军做了充足的准备,其阵地挖的甚至比自己的防线还要深厚,而日军江面上的火炮早已对准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一炮下去,半个排的人都会丧命。
而日军的阵线也极为严密,第16师团在正面,9师团在南,101师团在北,呈三角阵列进行阻击。
至少在前二十分钟的进攻里,南京军没有讨到任何便宜,平均每十五个战士的生命才能干掉甚至是干伤一个鬼子兵。
“报告!包括江防军在内,四个军已经投入攻坚区域,但推进速度极为缓慢!”
“报告!71军进攻受挫,王军长申请先撤下来整补,待到日军疲惫之时再战!”
“报告!广德来电!日军第6师团猛攻广德外线,三旅正在组织抵抗,但二旅却隔岸观火!”
一封封电文的讯息传入指挥部,前几封都还在桂永清的接受范围内,最后一封念出来时,他实在是绷不住了,皱着眉问卓顺安:
“二旅和三旅不是同时驻防广德吗?怎么会一个打一个不打?”
卓副官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回道:“桂长官,二旅自从我们来后,彭旅长就是听调不听令——虽然彭旅长看着是驻防在广德了,那跟咱们别扭着呢,真遇到事,怎么可能替咱们扛?”
“娘的。”桂永清抿了抿嘴,“这仗打完,我非跟校长好好汇报一下,把这个彭克定给撤了!”
“桂长官,息怒。”卓副官赶紧安抚道,“即便只有三旅守在广德,短时间内也出不了岔子,目前的重点还在丹阳,我军四个军扑上去,但目前的进展实在是达不到预期...”
“哼,达不到预期?”桂永清抱着肩气势汹汹地在指挥部内踱步,“什么达不到预期,还不是老一套,都不愿意出力,喜欢看着兄弟部队先上去卖命!传我的命令,如果八点之前不能突破日军外线阵地,旅一级军官直接送去军事法庭,师一级罢免!”
“桂长官,这合适么?”常年跟随桂永清的卓顺安此时都觉得桂永清有些癫狂了,他的做事好像完全失了智一样。
“执行命令!”
“是!”
...
天王寺指挥部内,灯火大亮,指挥部中只有寥寥几个勤务兵在整理作战沙盘,除此之外,就是罗卓英,明泉,竹石清,以及第2军团军团长徐源泉,和其下辖的48师师长徐继武。
“溧阳告急,日军兵锋转得如此迅速,不像是突然决断,而是筹谋已久。”明泉到底有着极为敏锐的判断,在这个不严谨的会议上瞬间找到了问题症结所在,“但同时,日军在广德一线也发起进攻,依目前的态势来看,广德虽然造势宏大,但日军真正推进并不快,教导总队挡在那里,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溧阳倒是紧急,孙元良军长几番向紫金山求救,但桂长官没有理会他,如今全军已经失去联系,所以我判断,日军真正的主攻方向,就是溧阳溧水一线。”
“嗯。”罗卓英点了点头,“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日军筹谋已久,是不是他们的侦察机获悉了我军调动情况?故而才——”
“不会。”竹石清开口说道,“罗长官,十有八九,日军最初就是想突破溧水路。”
“哦?此话怎讲?”
竹石清站起身来,接过明泉手上的指挥杖,在沙盘上指了指说道:“日军上一次战役,就是以中央牵制,两翼卷击的战术,希望最大程度上打歼灭战,但这一次呢,日军先用三个师团砸到丹阳,把徐长官的41师打得快全军覆没,而这时,溧阳和广德都没有动静,如果日军真的获悉了我军调动情况,就应该在获悉的下一刻就出兵进行牵制进攻,何须等到现在?”
“说的对啊——”
徐源泉拍了拍大腿,“他们打丹阳而不下,愣是拖延到我军七成主力靠近沪宁线,总攻还没开始,这其他两路倒是提前开打了!这分明是小鬼子的一个套!”
“看这架势,日军是想效南翔之闪电进攻啊——”罗卓英沉声道,“都不用想,72军现在的处境估计不好受。”
同一时间的溧阳都快被轰塌了,孙元良跟着乱兵一起东躲西藏,如果被他听到这话,他必须要吼:这特么叫处境不好受吗,老子已经命如悬丝了!
“现在当如何?”
48师师长徐继武撑着腿急声问道,“我们48师是第二梯队,刚刚我听说前线几个军进攻不利,搞不好马上把我们也要顶上去了。”
“不能动。”明泉敲了敲桌子,“进攻不利是早就料想到的情况,48师还在溧水路,不要再往北了,就近设置防线。”
“那桂长官那边?”徐继武有些犹豫,先是看了看明泉,又看了看自己的直属上级徐源泉。
徐源泉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泉沉默须臾,锵锵道:“出了事情,我一个人负全责。”